旧年雪 厅里死一般的安静。 萧白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的刀已经出了半寸,刀刃上的冷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苍白看起来更像一种病。 "你去过落梅庄。"萧白一字一顿地说,"那你应该知道,落梅庄是怎么没的。" "我知道。" "那你也应该知道,是谁毁了落梅庄。" "我知道。"沈香说,"但我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萧白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很涩,像刀刃刮过石头的声音。 "我姓萧,落梅庄的总管姓萧。"他说,"萧长风是我爹。" 贺大头低低地"啊"了一声。玄清的眉头皱得更紧。秦素衣的脸色白了——萧长风,落梅庄总管,庄主柳沉舟的左臂右膀,十年前和落梅庄一起化为灰烬。 "你是萧长风的儿子。"沈香说。 "我是。"萧白把刀缓缓推回鞘里,"我那年八岁。我爹把我藏在柴房的暗格里,让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我听到了一切——喊杀声、哭喊声、火声。等我出来的时候,庄子已经烧了。三十七具尸体。我爹是最后一具。" "你怎么活下来的?"贺大头问。 "一个人把我从火里拉出来的。"萧白看着沈香,"一个戴面具的人。轻功很高,高到我连影子都没看清。他把我放到庄外的梅林里,说了一句话——'等着'。然后就消失了。" "那个人——"沈香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他是谁。"萧白打断他,"但我在庄子里的时候,见过另一个人。一个年轻人,穿青衫,会飞。他经常来找庄主的女儿。" 秦素衣猛地看向沈香。 沈香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雪。 那年的雪很大,大得像天塌了一样。落梅庄在山上,山叫梅山。山上种满了梅花,冬天一到,满山遍野地开,白梅红梅交错,像雪里点了血。 他那时候二十三岁。轻功已经天下第一。他在江湖上闯荡,无忧无虑,走到哪里喝到哪里,喝到哪里打到哪里。有一天他路过梅山,看到一个女人在梅林里弹琵琶。 她穿浅紫色的衣裳,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面容干净得像一场新雪。她弹的就是《落梅引》。 他站在梅林外面听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你站了很久。" "因为你弹得很好。" "你懂琴?" "不懂。但好听的东西不需要懂。" 她笑了。笑容像梅花绽开——不是那种盛大的绽放,而是微微的,一点一点地打开,像清晨的第一缕光。 她叫柳眠。 那一年,他在落梅庄住了三个月。他和柳眠在梅林里散步,在月下喝酒,在窗前听她弹琵琶。他教她轻功,她教他识谱。他从来没有那样快乐过。 但快乐是有代价的。 "沈兄。"玄清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你说你去过落梅庄。那么灭庄那一夜,你也在?" 沈香闭了一下眼。 "不在。"他说,"那一夜我在路上。我收到柳眠的信,说有人要对落梅庄动手。我赶了三天三夜——" 他停了一下。 "但还是晚了。" 晚了一天。只晚了一天。他到的时候,庄子已经烧成了灰。梅林还在,但花全谢了。地上全是血,血和雪混在一起,冻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冰。 他在废墟里找了三天。找到三十七具尸体,没有柳眠。 他以为她逃了。他找了五年,从北找到南,从山找到海。没有找到。最后他放弃了——不是真的放弃,是他告诉自己放弃了。然后他上了青螺山,种萝卜,一种十年。 "所以你归隐,是因为落梅庄。"玄清说。 "是。" "而你来这条船,也是因为落梅庄。" "是。" "因为信封上绣的是海上花,和落梅庄有关?" "海上花不是落梅庄的花。"沈香说,"但写信的人用了这种花,是因为她知道我会认出来。" "你怎么认出来的?" "因为落梅庄的庄徽上,除了梅花,还有一朵海上花。"沈香说,"庄主柳沉舟年轻时出海,带回了这种花的种子,种在庄里。但这种花只开在海上,移到陆地就活了不过三天。柳沉舟把花刻在庄徽上,算是纪念。" "所以写信的人,一定和落梅庄有极深的渊源。"玄清说。 "是。" "而且她知道你在哪里。"秦素衣说,"她能把信送到青螺山上。" "是。" "那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萧白问。 沈香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在想。为什么不直接来?为什么要弄一艘船、请七个人、布一个这么大的局? "因为她需要的不只是我。"他慢慢说,"她需要我们所有人。我们每个人都和落梅庄有关——秦夫人的妹妹是柳眠,萧白的父亲是庄上总管,贺大头运过庄上的人。道长呢?" 玄清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的师父,曾在落梅庄做过三年客卿。"他说,"灭庄前三月,师父收到一封匿名信,说庄中有变,让他速离。师父走了,因此逃过一劫。但他一直觉得那封匿名信是有人救他。他到死都没弄明白是谁。" "宋九呢?"沈香看向宋九。 宋九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像在听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的事不重要。"他说。 "在这条船上,每个人的事都重要。"沈香说。 宋九睁开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 "好。"他说,"十年前,我在落梅庄附近做买卖。灭庄那天夜里,有一个人从我面前跑过去。浑身是血,跑得很快——不是轻功,是拼命。我给她指了一条路。后来官兵来搜,我说没见过。" "她。"沈香抓住了这个字,"你说是'她'。" "是。"宋九说,"一个女人。很年轻。" "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没有。太黑了。但她跑过去的时候,我在她身上闻到了一股味道——琵琶弦的味道。弹琵琶的人,手指上有一种特殊的松香气。我以前做过乐器生意,闻得出来。" 琵琶。 沈香猛地站起来。 苏引。 那个盲眼的琵琶手——她弹的也是《落梅引》。她会不会就是宋九看到的那个女人? 不,不对。苏引的眼睛是瞎的。一个瞎子不可能在夜里从火场中逃出来。 除非她不是那时候瞎的。 "沈兄?"玄清见他脸色有异。 "我需要去找一个人。"沈香转身就走。 "谁?" "苏引。"他说,"她不只是一个琴师。她可能知道一切。" 他走出厅门,踏入走廊。灯还亮着,七盏。但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响。 不是脚步声。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从船尾方向传来。沉闷,钝重,像一袋米从高处掉下来。 沈香停下脚步。 他站了一息,然后改变方向,向船尾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