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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七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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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客 宋九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沈香正在数杯子。七只杯子,六只有水,一只干的。宋九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打节拍。 "更衣这么久?"沈香说。 "船大。"宋九说了两个字,就不再解释。 沈香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宋九的鞋——鞋面是干的,但鞋底有一圈极细的水渍。海水的渍。这个人去了甲板,甚至去了船舷。但他说去更衣。 人在说谎的时候,通常有两个选择:多说,或者少说。聪明人选择少说,因为多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漏洞。宋九是聪明人。 但沈香比他更聪明。 "既然人都齐了——"玄清道士清了清嗓子,"贫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道长请说。"秦素衣拢了拢鬓角。 "我们六人,收到的信一模一样。信上只有八个字:海上花开,故人候救。"玄清环顾四周,"那么,是谁写的信?要我们救的'故人'又是谁?" "也许是第七个人。"贺大头嚼着干粮说,"第七个杯子还在呢。" "可第七个人没来。"萧白冷声道。 "没来不等于不存在。"沈香说,"也许第七个人已经在船上了。在我们之前就在。" "你是说——"秦素衣的眼睛闪了一下。 "我是说,这条船上不止我们六个人。"沈香站起来,"我在下层的舱里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她叫苏引。" 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引?"玄清的眉头皱了一下,"盲琴师苏引?" "道长认得?" "贫道不认得,但听过。"玄清说,"五年前,扬州花会上有人弹了一曲《落梅引》,满座皆泣。弹琴的人是个盲姑娘。有人说她是鬼,因为那首曲子只有死人会弹。" "活人也会弹。"沈香说。 "你很确定?"玄清看着他。 沈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向宋九。 "宋九兄,你刚才去甲板上看到了什么?" 宋九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个动作很细微,但沈香看到了——那不是困意,是警惕。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甲板?" "你的鞋底有海水。" 宋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即逝。 "我看到了一艘小船。"他说,"挂在我们船尾后面,用绳索拖着。小船上有一个人。" "活的?" "不知道。"宋九说,"隔得太远,看不清。但那个人一动不动。" "你为什么不早说?"萧白猛地站起来。 "因为不关你的事。"宋九看着他,眼神冷淡。 空气中有一点紧。萧白的手又摸向了刀柄。沈香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别动手。"他说,语气平和,但不容置疑,"在这条船上,我们最好别起内讧。能活着下船的人,可能一个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萧白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 "沈兄说得对。"贺大头吞下最后一口干粮,拍了拍手,"我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杀人的。要杀人,在岸上杀更方便。何必大老远跑到海上来。" "贺兄是来救人的?"沈香看着贺大头的体型,"你像是来吃东西的。" 贺大头嘿嘿笑了两声:"人胖,胃大,管不住嘴。但我的消息比我的胃口大。诸位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收到那封信?" "说。" "十年前,我做过一件事。"贺大头的笑容收了,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严肃的表情,"我替人运过一批货。从东海运到杭州。货是活的——是两个人。一老一少。老人是个男的,少的是个姑娘。" "你运人?"萧白的语气里带着鄙夷。 "我运什么都运。"贺大头不以为意,"但那一次不一样。我运到半路,发现那两个人不该被运。老人是被人绑架的,姑娘是他的女儿。我把他们放了。" "然后呢?"沈香问。 "然后,雇我运货的人要杀我。我躲了三年。三年后,那个人死了,我才敢露面。"贺大头叹了口气,"我以为这事了了。可十年后,我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写的是'故人候救'——我救过的人,现在要救我。或者,要我去救别人。" "你运的那两个人,姓什么?"沈香问。 贺大头犹豫了一下。 "姓柳。" 沈香的手指停了一下。 姓柳。秦素衣的娘家也姓柳。 他看向秦素衣。秦素衣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的自控力极好,如果不是沈香一直注意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秦夫人,"沈香说,"你娘家姓柳。你和这位柳姓之人,有什么关系?" 秦素衣沉默了片刻。 "柳眠。"她说,"她是我妹妹。"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连舱壁外的海浪声都好像低了几分。 "柳眠。"沈香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太熟了。熟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一说出来,就发现每一个笔画都刻在心里。 "你妹妹——"沈香的声音有一点哑,"她怎么了?" "十年前,她失踪了。"秦素衣说,"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失踪?" "落梅庄一夜之间被灭门,庄中上下三十七口,无一生还。"秦素衣的声音变得很低,"我妹妹那天不在庄中。但事后她也消失了。我找了她十年,没有找到。直到收到这封信——" "你以为她在船上。" "我以为她就是那个要我们救的'故人'。" 沈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杯子,杯壁上的海上花在灯火下微微晃动。 落梅庄。柳眠。十年。 这些词像碎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飞,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每一片都带着血。 "萧白。"他忽然开口,"你呢?你和落梅庄有什么关系?" 萧白的脸色一变。 "你为什么觉得我和落梅庄有关系?" "因为你的刀。"沈香说,"你那把白玉柄短刀,刀身上刻了一个'梅'字。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落梅庄的人,都用刻了'梅'字的兵器。" 萧白猛地站起来。他的手握紧了刀,指节发白。 "你怎么知道落梅庄的兵器刻'梅'字?"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香看着他,目光很深。 "因为十年前,"他说,"我去过落梅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