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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花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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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中人 阶梯有十七级。 沈香数过。人在黑暗中总会不自觉地数数,因为数数让大脑有事做,不会去想别的。十七级,每一步踩上去都是实的,木头没有朽,没有松动。这条阶梯常有人走。 走到最后一级,眼前豁然开朗。 下面是一间舱。比上面那间厅更大,更暗。四壁挂满了绸幔,绸幔的颜色深沉,绛红偏紫,像干了的血。舱正中放了一张矮几,几上有一盏灯,灯芯只剩一寸,火苗摇摇欲坠。 灯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 不,是个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散在肩上,没有簪,没有钗。她的脸很瘦,下巴尖尖的,像一枚瓜子。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脸——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不,不是闭着。是瞎了。 眼皮上有两道极细的疤痕,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像两条蜈蚣趴在脸上。这两道疤痕很旧了,旧到已经发白,但仍然触目惊心。 她的膝上放着一把琵琶。 琵琶很旧,琴颈上有一道裂纹,用金箔补过。金箔补琵琶,像金缮补瓷碗——碎过的东西用金子粘起来,比原来更贵重,也更脆弱。 沈香站在阶梯最后一级,没有动。 姑娘也没有动。她的手指搁在琴弦上,维持着刚才拨弦的姿势,像一尊雕塑。 "你来了。"她说。 声音很轻,很淡,像水面上的雾气。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来了。"沈香说。 "你是第七个。" "不,我是第六个。上面还有五个人。" "我知道。"姑娘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琵琶发出一声低响,像叹息,"但我等的是第七个。" "第七个是谁?" "不知道。"她偏了偏头,似乎在听什么,"但那个人来的时候,船上就会开始死人。" 沈香皱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船上死过人。"姑娘说,"你闻到的血腥气,不是新的。是旧的。三天前,这间舱里死了一个人。" 沈香低头看地面。绸幔遮住了大半地面,但矮几旁有一块地方,绸幔微微隆起,好像下面盖着什么东西。 "尸体呢?" "扔进海里了。"姑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不是我扔的。是另一个人扔的。" "什么人?" "看不见的人。"她微微一笑,笑容在疤痕的阴影里显得很奇怪,"我本来就看不见,所以分不清看得见和看不见。但那个人——我能听到。他走路没有声音,但他呼吸。每个人呼吸的节奏不一样。那个人的呼吸很浅,像猫。" 沈香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他问。 "苏引。" "苏引。"沈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是琴师。" "琵琶。"苏引纠正他,"琴师和琵琶手不一样。琴师是雅的,琵琶手是俗的。我是个俗人。" "你怎么到这条船上的?" "和你一样。一封信。"苏引的手指又拨了一下弦,"但我的信上多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替我杀一个人。" 舱里的灯又暗了一点。灯芯烧到了最后半寸,火苗细如豆粒,随时会灭。 "杀谁?"沈香问。 苏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抹,琵琶发出一串音符,急促而凌乱,像雨点打在瓦片上。 《落梅引》。 又是这首曲子。 沈香听着,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那个地方已经结了十年的痂,但此刻痂下面隐隐发痒,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这首曲子——"他说。 "你听过。"苏引的嘴角微微上翘,"谁弹给你听的?"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我在十年前就忘了的人。" "你忘不了。"苏引说,语气很笃定,"能让你手指发颤的曲子,你忘不了。" 沈香没有说话。 灯灭了。 黑暗在一瞬间吞没了整间舱。沈香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还在——他听到苏引的呼吸没变,琵琶的弦还在微微震动,空气中有花香和旧血的气味。 还有另一个声音。 从舱顶传来的。脚步声。极轻,极快,从他们头顶掠过,向船尾方向去了。 "那个人。"苏引在黑暗中说,"他又来了。" 沈香转身,踏上阶梯。他走得很快,但脚步极轻。十七级阶梯,他用了三步就上去了。 走廊上空无一人。六盏灯都亮着。 不,七盏。刚才灭掉的那盏,又亮了。 沈香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他回到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五个人还在。玄清在闭目养神,秦素衣在用帕子擦手指,萧白抱着刀靠在椅背上闭眼,贺大头继续啃干粮,宋九—— 宋九不见了。 那把高瘦的人坐过的椅子空了。 "宋九呢?"沈香走进去。 玄清睁开眼:"方才说去更衣。" "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一盏茶。够走一趟船尾再回来了。也够做很多事。 沈香没有说什么。他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七只杯子。六个人坐过的地方,杯子里都有水。只有空椅子前的杯子—— 杯子是空的。不是被人喝空了,是从来没有人用过。杯壁干燥,杯底无渍。 第七个人从来没来过。 但苏引说,第七个人来的时候就会开始死人。 沈香看了看空椅子,又看了看宋九空着的座位。 他忽然觉得,这条船上的事情,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