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 血腥气很淡。 淡到常人闻不出来,但沈香不是常人。他在山上种了十年萝卜,鼻子已经练得比狗还灵。萝卜烂没烂,隔三尺就能闻出来。血的味道,隔十丈也逃不过他的鼻子。 血腥气从船舱深处传来。 沈香没有急着去找。他站在甲板上,先看了一遍四周。 甲板很干净。除了花瓣,没有别的东西。三根桅杆笔直地插着,帆已经落了。船在自动前行,没有舵手,没有水手——这条船像是活的,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 船舱的入口在甲板正中,一道木梯通向下面。梯子两侧各挂了一盏灯,灯里的火焰是蓝色的,很安静,不摇不晃。 沈香把薄幸剑从腰间取下,握在手里。没有出鞘,但握着就够了。 他走下梯子。 下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很窄,两侧是木板壁,每隔三步挂着一盏灯。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厅。厅很大,布置得出人意料地雅致。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一炉香,香是刚点的,烟丝袅袅。案后有一幅画,画的是一枝梅花,笔墨极简,却有一种凛冽的气韵。 厅里有六把椅子,围着一张圆桌。桌上摆了七只杯子。 六把椅子,六个人。 不,五个人。有一把椅子是空的。 沈香扫了一眼。五个人,四种神态。 坐在正对门口的是个道士,年约四十,面相清瘦,三缕长须,道袍很旧但很干净。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尖微微发黄——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 道士左边是个中年妇人,衣着华贵,面容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年纪。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锐利。她看沈香的时候,像在量一件货物的斤两。 妇人身旁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色苍白,嘴唇很薄。他穿一身白衣,腰间挂一柄短刀。短刀的刀鞘是白玉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高瘦如竹竿,一个矮胖如水桶。高瘦的人半闭着眼,像在打瞌睡。矮胖的人在吃东西——桌上没有菜,他在啃一块干粮,啃得很专注。 沈香走进去的时候,五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道士先开口了。 "第六位。"道士的声音很平和,"贫道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 "等我?"沈香在空椅子上坐下。 "等所有的人。"道士说,"这船上有七个杯子,说明该来七个人。你之前到了五个,你是第六个。" "第七个呢?" "还没来。" 沈香看了看桌上的杯子。七只杯子,一模一样,都是青瓷的,杯壁上画着同样的花——海上花。 "诸位是怎么来的?"沈香问。 "收了一封信。"中年妇人开口了,声音慵懒,"信上说海上花开,故人候救。" 沈香的眉头动了一下。 和他一样。 "你呢?"他看向年轻人。 年轻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样。" "两位呢?"沈香看向对面那一高一矮。 矮胖的停下了啃干粮的动作,抬头说:"一样。"高瘦的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就是说——"沈香慢慢说,"我们七个人,收到了同样的信,被同样的人请到了同一条船上。" "看起来是这样。"道士说。 "那请我们的人是谁?" 沉默。 厅里安静了一瞬。香炉里的烟丝被一股不知从哪来的风吹歪了。 "不知道。"中年妇人说,"我收到信的时候,信上没有署名。" "我也没有。"道士说。 "都没有。"矮胖的补充了一句。 沈香低头看着杯子。杯子里有水,清水,没有味道。他把手指探进去,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水是干净的。 "既然来了,就先认识一下。"沈香说,"我姓沈。" "沈香?"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 "贫道玄清,武当山下清虚观的。"道士微微颔首,"久仰。" "玄清道长不必客气。"沈香看向其他人。 中年妇人笑了笑:"我姓秦,秦素衣。娘家姓柳。" "秦夫人。"沈香点点头。 年轻人冷声道:"萧白。" "萧少侠。" 矮胖的拍拍手上的碎屑:"我姓贺,贺大头。" "贺兄。" 高瘦的终于睁开了眼。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一直打瞌睡的人。 "宋九。"他说了两个字,就不再说了。 六个人。道士、贵妇、少年刀客、矮胖的食客、高瘦的瞌睡虫,加上他沈香。 第七个人还没来。 "信上说'故人候救'。"沈香说,"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在等我们救。这个人是谁?" 没有人回答。 "既然没有人知道,"沈香站起来,"那我先看看这条船。" 他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响。 极轻,极快,像蛇吐信。 沈香的脚步一顿。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用了。"他说,"在我背后拔刀的人,从来没有活着的。" 背后安静了。 沈香回过头。萧白坐在椅子上,手已经放回了膝上。但他的右手里多了一柄刀——白玉柄的短刀已经出鞘,刀刃薄得像纸,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香,"萧白说,"五万两银子。你知不知道,只要你的脑袋在这里,在座每个人都是凶手。" "你说得对。"沈香说,"但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动刀之前,我的剑已经出鞘了。" "你没有出鞘。" "我没有出鞘,是因为你还不值得我出鞘。" 萧白的脸色变了。 他的刀动了。 刀很快。快得像一道白光,从桌面上一闪而过。刀尖直指沈香的咽喉——这一刀的角度、速度、时机,都是一流的。 但沈香更快。 他没有动剑。他只是偏了一下头。 偏头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萧白的刀就从他的耳边擦了过去,差了不到一寸。 萧白一刀落空,立刻收刀回防。但他的回防还没到位,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那只手很轻,但萧白的手腕就像被铁箍箍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 "年轻人,"沈香说,"刀是杀人的,不是表演的。你的刀太快,但杀意太重。杀意重了,刀就不准了。" 他松开手。 萧白的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再出手。他把刀收回鞘里,坐回了椅子上。 厅里安静了。 道士玄清轻轻叹了口气:"沈施主好身手。" 沈香没有接话。他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这条船上不止七个人。"他说,"有人在暗处看着我们。" "你怎么知道?"秦素衣问。 "因为——"沈香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里的灯,刚才灭了一盏。" 所有人都看向走廊。 走廊的灯还亮着,但仔细数,确实少了一盏。刚才七盏,现在六盏。 "有人经过,灯才会灭。"沈香说,"我们都在这里,那走廊上的人是谁?" 没有人回答。 海风从船板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咸味和花香。灯火摇了一下,所有人的影子都在晃。 沈香走出了厅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但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地上有一片湿痕。不是水的痕迹,是血的。 血痕从走廊尽头延伸到一扇门前,然后消失了。 那扇门,沈香刚才没有注意到。门很矮,像是一扇通往储物间的门。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沈香把手放在门板上,轻轻推。 门开了。 门后不是储物间。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阶梯很陡,通向更深的地方。 沈香站在门口,没有下去。 他闻到了更浓的血腥气。 还有一样东西——琴声。极细极细的琴声,从下面飘上来。不是古琴,是琵琶。琵琶声断断续续,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拨弦,每拨一下,就停很久,像在等什么。 沈香听了一会儿。 他认出了这首曲子。 《落梅引》。 十年前,他听过一个人弹这首曲子。那个人坐在窗前,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她一边弹一边笑,说这首曲子是给落了的花送行的。 沈香的手指颤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了阶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