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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渡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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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风 剑没有出鞘。 因为不需要。 沈香偏头,让过一掌。那一掌来的极快,风声猎猎,打在他刚才站的地方,青石板裂了一块。 沈香已经到了三丈之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街角站着一个矮胖的人,穿着灰布短打,手掌很大,指节粗壮。这人没有兵器——他的手就是兵器。 "铁掌刘。"沈香说。 矮胖的人一愣。他显然没想到自己被认出来。 "你认得我?" "你的铁掌在江北排第三。掌风带泥腥味,因为你练功的石墩长年在泥塘里泡着。"沈香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你的轻功不行。" 铁掌刘的脸涨红了。 "沈香,有人出五万两买你的命。"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有人请我上船。"沈香说,"我赶时间。" 铁掌刘大笑:"就凭你?一个在山上种了十年萝卜的废人?" 沈香没有说话。他抬起脚,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然后他就不见了。 铁掌刘的笑声还没落,一只手已经搭在了他的肩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但铁掌刘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他知道,这只手只要往下按一寸,他的锁骨就会碎。 "回告诉出价的人。"沈香在他身后说,声音从背后传来,像风从耳边过,"沈香不上路。沈香只上海上花。" 手松开了。 铁掌刘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街上只有月光,和远处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沈香已经走了。 他走得很快。从石桥镇到东海渡口,常人要走五天,沈香只走了两天一夜。他不眠不休,脚尖点在树梢上、芦苇尖上、水面上。十年不练功,但他的轻功就像好酒——越陈越纯。 第三天清晨,他到了渡口。 渡口叫白芦渡。名字很美,地方很破。几条破船歪在泥滩上,一丛芦苇在晨风里摇,雾从海面上漫过来,把一切都裹得模模糊糊的。 渡口有一个人。 那人极老,佝偻着背,坐在一条破船的船头上抽旱烟。烟味很冲,在雾气里格外呛人。他的脸像一块老树皮,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沈香走过去。 "过海?"老人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是。" "去哪?" "海上花。" 老人抽烟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头,看了沈香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东西。像回忆,又像恐惧。 "你知道海上花?"沈香问。 "我知道。"老人吐出一口烟,"这海上只有两种花。一种是浪花,人看了会忘事。一种是海上花,人看了会忘命。" "忘命?" "上了那条船的人,没有活着回来的。"老人说,"十年前,那条船来过一次。船上三十一个人,回来一个。" "回来的是谁?" 老人看着他,很久。 "一个女的。"老人说,"很年轻,很好看。她从船上下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 沈香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老人把烟锅在船舷上磕了磕,"她走了,再也没人见过她。海上花也走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老人站起来,佝偻的背像一张弓,"你要找海上花?" "不是找。是赴约。"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指了指海面。 "你不用找它。"他说,"它自己会来。" "什么时候?" "它想来的时候。" 沈香皱眉。 "你是说,海上花会自己来找?" 老人笑了。笑容在满布皱纹的脸上展开,像干裂的泥土上开了一朵花。 "年轻人,海上花不是一条普通的船。它能找到该找到的人。你站在海边等着就行。" 沈香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在渡口坐下来。面朝大海,背靠芦苇。海风很大,带着咸腥气。雾在远处翻涌,像一锅煮开的白粥。 他等了一天。 第一天什么也没有。海面空荡荡的,连渔船都没有。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渡口只剩下沈香一个人。 他等了第二天。 第二天傍晚,起风了。风很大,浪很高,芦苇被吹得弯了腰。沈香的衣衫被风灌满,猎猎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 雾里,很远的地方,有一点灯光。 灯光很微弱,但在雾中格外清晰。它一明一灭,像心跳。灯光越来越近,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雾中浮现出来——那是一条船。 船很大,三桅,帆是白色的,在暮色里像三面巨大的旗帜。船身上雕着花,不是牡丹,不是莲,是一种沈香从未见过的花——花瓣层叠如云,每一瓣都像是雕工花了十年才雕出来的。 海上花。 船在距离渡口百丈的地方停了。不动了。 沈香站起身。 百丈。百丈海面,浪高风急。常人要过去,需要一条船。但沈香不是常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踏了出去。 他的脚落在水面上。水面微微一沉,但没有破。他的鞋底像一片叶子,浮在水面上。然后他迈出第二步、第三步—— 踏水无痕。 这是沈香的轻功。十年前,江湖上有一句话:天下轻功,沈香第一。不是因为他的速度,而是因为他的轻。轻到可以在水面上走,轻到可以在花上眠。 浪打过来,他侧身让过。风卷过来,他借力前行。百丈海面,他走了七步。 七步。 每一步都踩在浪尖上。 当他踏上甲板的时候,船上安静极了。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浓郁得近乎窒息。甲板上铺满了花瓣——和信封上绣的那种花一模一样。 船上看不到人。 但沈香知道,这船上有人。 因为他闻到了——在花香之下,有一缕极淡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