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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剑新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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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剑新霜 下山比上山快。 沈香没有走大路。他穿林而过,脚尖点在落叶上,落叶不碎,不响,连露水都不曾颤一下。十年不练功,轻功却像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你可以忘记一个人,但你忘不了怎么飞。 这道理和喝酒一样。你可以戒酒,但杯子端起来的时候,手还是知道该往哪里送。 山脚下有个小镇,叫石桥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只有一家酒铺。沈香走进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酒铺里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掌柜,胖,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弥勒佛。另一个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壶酒,酒已经喝了一半。 角落里的人穿黑衣。不是那种夜行人的黑,而是那种很讲究的黑——料子很好,裁剪很合身,连袖口的线都熨帖得一丝不苟。他喝酒的姿态也很讲究,先看色,再闻香,最后才抿一口,像在品一幅画。 沈香在柜台前坐下,要了一壶酒。 掌柜把酒端上来,笑眯眯地说:"客官从山上来?" 沈香没有回答。 掌柜不以为意,继续擦桌子。角落里的黑衣人忽然开口了。 "山上的雾大。" 沈香端起酒杯:"是。" "雾大的时候,路不好走。" "还好。" "还好?"黑衣人笑了,"我从山那边过来的时候,看到三个人。三个人都在找一个人。" 沈香没有问他在找谁。 黑衣人自己说了:"他们找一个姓沈的人。" 酒铺里安静了一瞬。掌柜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 沈香喝了一口酒。酒不好,但他喝了。十年前他只喝女儿红,十年后他已经不挑了。人总是在变的。有些变好,有些变坏,有些只是变了。 "姓沈的人很多。"他说。 "不多。"黑衣人摇头,"轻功天下第一的姓沈的人,只有一个。" 沈香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温和,从容,像春风拂过水面。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笑的时候,往往比不笑的时候更危险。 "天下第一这四个字,说的人多了,就不值钱了。" "值不值钱,要看谁来说。"黑衣人放下酒杯,"我说的话,还是值几个钱的。" "阁下是——" "我姓温。"黑衣人说,"温八。" 沈香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温八。江湖上叫温八的人不多,但只要在江湖上混过三年以上的人,都听过这个名字。温八,八把刀,刀刀追魂。他是朝廷悬赏榜上排名第九的人,不是因为他杀的人多,而是因为他杀的人都很难杀。 "温八爷找沈香,不是为了喝酒吧。"沈香说。 温八没有回答。他看着沈香,目光很深。 "我不找沈香。"他说,"我只是路过。" "路过?" "路过。"温八站起身,把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找沈香的三个人,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西边来,一个从北边来。他们不是一路的。" "那他们为什么找一个人?" "因为有人出了价。"温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香一眼,"沈香的脑袋,现在值五万两银子。这个价,够买半条街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沈香坐在原地,又喝了一口酒。 五万两。他在山上种了十年萝卜,不知道自己的脑袋已经涨到了五万两。这价钱让他有一点意外,但只是一点点。江湖上的事,他太清楚了。有人出价,就有人卖命。有人卖命,就有人死。 问题是:谁出的价? 他把酒喝完,放下杯子。掌柜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客官,温八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为什么?" "因为温八自己也是来找人的。"掌柜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已经不笑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想让你放松。等你放松了,他的刀就来了。" 沈香看了掌柜一眼。 "你不是掌柜。" "我是掌柜。"掌柜笑了笑,"但我以前也做别的生意。" "什么生意?" "卖消息。" 沈香明白了。他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那我问你一个消息。" "您问。" "海上花是什么?" 掌柜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只是一瞬,很短,但沈香看到了。 "客官,这个名字——"掌柜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您是从哪里听来的?" "一封信。" "信从哪里来?" "海上。" 掌柜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香以为他不会说了。 然后掌柜开口了:"海上花不是花。是一条船。" "什么样的船?" "一条永远不靠岸的船。"掌柜说,"十年前,海上花在东海出现过一次。那条船上的人,全死了。只活下来一个。" "哪一个?" 掌柜看着沈香,目光很奇怪。 "就是写信给您的那个人。" 沈香没有再问。他站起身,走出了酒铺。 夜风很凉,星子稀疏地挂在天上。他站在街上,摸了摸怀里的信。 信纸很薄,但他觉得重。 重得像十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轻得像风,但不是风。风不会从背后来,风不会带着杀意。 沈香没有回头。 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