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海平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天很蓝,风很轻,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仿佛三天的暴风雨从来没有发生过。海就是这样的——它翻脸比人快,但也比人忘得快。 小船向东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贺大头先看到了岸。 "陆地!"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靠岸的地方是一个小渔村。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有人。有烟火气。有米粥和咸鱼。有干燥的地面和干净的衣裳。 渔村里的人看到他们,吓了一跳——六个人从海上漂来,一个受伤的少年,一个胖大汉,一个道士,一个妇人,一个姑娘,一个穿青衫佩剑的男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但他们没有多问。海边的人见多了风浪里来的人。问太多不好。 沈香在渔村里待了三天。 第一天,他睡觉。从上船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合过眼。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很快就睡着了。梦里没有柳眠,没有落梅庄,没有血,没有花。只有青螺山上的雾,和菜地里的萝卜。 第二天,他把供状整理了一遍。三十一个人的供状,每份他都仔细读了。供状里写了灭庄的来龙去脉——谁下的令,谁出的钱,谁动的手,谁灭的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些供状要交给谁?"萧白问。他的左臂已经能动了,但还不能用力。 "交给刑部。"沈香说,"但不是直接交。直接交到刑部,会被压下来。朝廷里有人不想让这些供状见光。" "那怎么办?" "交给一个人。"沈香说,"温八。" "温八?"贺大头愣了一下,"八把刀温八?" "是。"沈香说,"温八不是江湖人。他是朝廷的人,但又不完全是。他有门路把东西送到该送的地方。而且他欠我一个人情。" "他欠你人情?" "在石桥镇的酒铺里,他告诉我有人在找我。那个消息值五万两银子。"沈香说,"我欠他一个人情。但现在我要还的,不是人情——是供状。供状比人情值钱。他拿到供状,等于拿到了一把刀。一把可以斩断朝廷里某些人脖子的刀。" 第三天,温八来了。 没有人知道沈香怎么联系到的温八,也没有人知道温八怎么在三天之内赶到了这个偏僻的渔村。但温八就是来了。还是那身讲究的黑衣,还是那个品酒的姿态。 他看了供状。看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把供状收进一只铁匣子里。铁匣子的锁是特制的,只有温八自己能开。 "这些东西够了。"他说,"够让三个人掉脑袋。" "那就让他们掉。"沈香说。 温八看了他一眼。 "你不跟我一起走?" "不。" "你不去看看结果?" "结果不重要。"沈香说,"供状在你手里,结果已经定了。我只需要知道——落梅庄三十七条命,不会白死。" 温八点了点头。他提起铁匣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沈香。"他说。 "嗯?" "你在山上种萝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下山?" "想过。" "那为什么不下?" "因为没有理由。"沈香说,"现在有了。下完山,办完事,再回去。" "回去继续种萝卜?" "嗯。" 温八笑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话—— "海上花沉了,但花籽还在。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个消息——有人在东海的一座岛上,看到了海上花。" 沈香站在门口,看着温八的背影消失在村口。他没有追问那个消息。也许温八说的是真的,也许只是安慰。但他选择不信。 因为有些人,见了最后一面就是最后一面。海上花沉了就是沉了。花落了就是落了。 他回到屋里。萧白已经决定留在渔村养伤,等伤好了再走。贺大头说要回杭州,继续做他的买卖。玄清要回武当山。秦素衣—— "我留下。"秦素衣说,"陆小蝉需要人照顾。她才十五六岁,没有亲人了。我是她姨妈。" "你不是柳眠的姐姐吗?"贺大头问。 "柳眠是我妹妹。陆小蝉是我妹妹庄上的弟子——算是半个柳家人。"秦素衣说,"我会照顾她。等她长大了,告诉她落梅庄的事。告诉她她师父是怎么死的,告诉她她师姐是怎么为她报仇的。" 沈香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扇子,递给陆小蝉。 "这是你师姐的东西。"他说,"你留着。" 陆小蝉接过扇子,展开看了看。她的手指摸过扇面上的字——"十年相思,一朝花开。君若不来,我自凋零。" "师姐——她还在吗?"陆小蝉问。 沈香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不知道。"他最终说,"也许在,也许不在。但无论在不在,她做的事——都值得记住。" 陆小蝉把扇子贴在胸口,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