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谢 小船在暴风雨中漂了三天。 第一天,雨没有停。浪打过船舷,灌了半船水。贺大头用一只破瓢往外舀水,舀了倒,倒了舀,手磨出了泡。萧白用右手划桨,左臂吊在胸前,脸色发白但不吭声。玄清盘腿坐在船头,念经。秦素衣抱着陆小蝉,两个人缩在一起取暖。 沈香坐在船尾。他没有划桨,没有舀水。他看着身后的海面。 海上花沉了。柳眠——他不知道。也许她死了,也许她没死。以她的轻功,也许她能在船沉之前跳到什么浮木上。也许。 第二天,雨小了。但太阳没有出来,天还是灰的。贺大头翻出了小船底暗格里的干粮和水——不多,够六个人撑两天。他把干粮掰成六份,自己那份最小。 "你最大,吃最多。"萧白说。 "我最大,所以吃最少。"贺大头咧嘴笑了一下,"胖人不怕饿。" 沈香没有吃。他把那份干粮递给了陆小蝉。陆小蝉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停住了。 "沈叔叔——"她怯怯地说,"你认识我爹?" "认识。"沈香说,"你爹是柳沉舟。落梅庄庄主。他的轻功比我高,剑法比我好,心法比我深。他教了我三个月,抵得上别人三十年。" "那他——" "他死了。"沈香说,"十年前。和落梅庄一起。" 陆小蝉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地掉在干粮上。 第三天,风停了。海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波光粼粼。太阳出来了,暖洋洋的。但在阳光照不到的远处,有一团黑云——另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那边。"玄清指着东边,"看到没有?" 沈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黑云之下,有一条线。不是云的线,是陆地的线。 "岛。"贺大头站了起来,小船晃了一下,"是一座岛!" 他们划向那座岛。萧白和贺大头轮流划桨,沈香用内力推水助船。两个时辰后,小船靠了岸。 岛不大。方圆约三四里,岛上长满了树——不是梅树,是榕树。榕树根须垂下来,像一道道帘子。岛的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间石屋。石屋很旧,但还能遮风挡雨。 他们把陆小蝉抬进石屋。玄清检查了她的身体——极度虚弱,但没有致命伤。喂了水和一些野果之后,她的脸色好了一些。 萧白的左臂被重新包扎了。贺大头的毒已经解了——雪莲粉的效果很好,青线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秦素衣的手因为泡了三天水,皮肤发白发皱,但没有大碍。 "这里是哪?"秦素衣问。 "不知道。"玄清说,"但贫道知道——我们离陆地不远。东海上的岛屿,大多是大陆架的一部分。如果天气好,再往东走一天,应该能看到大陆。" "那我们休息一下就走。"沈香说。 他走出石屋,独自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金光粼粼。他怀里揣着供状和那把扇子。扇面上写着:"十年相思,一朝花开。君若不来,我自凋零。" 他看了很久。 "你在想什么?"身后传来贺大头的声音。 沈香没有回头。 "在想一个人。" "柳眠?" "嗯。" "她也许没死。"贺大头在他旁边坐下,礁石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她轻功那么高,也许——" "也许。"沈香说,"但也许就是也许。"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有打晕她带走。" 沈香沉默了。 "后悔。"他说,"但后悔也没用。她不跟我走。十年前她就不跟我走。" "为什么?" "因为她是柳沉舟的女儿。落梅庄的庄主千金。她有自己的责任,自己的骄傲。她不会跟任何人走。她只会让人跟她走。" 贺大头叹了一口气。 "女人啊。"他说。 沈香没有接话。他看着海面,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夕阳把海水染成了红色,像十年前落梅庄废墟上的血和雪。 "贺兄。"他忽然说。 "嗯?" "你运过的那两个人——柳家的老人和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贺大头愣了一下。 "我把他们放走了。老人带着姑娘往南走了。我说过,后来那个雇我的人死了,我才敢露面。但那两个人——我后来找过,没找到。" "他们也许还活着。"沈香说。 "也许。"贺大头说,"但十年了,谁也不知道。" 沈香点了点头。他从怀里取出供状,翻了翻。 "这些供状——你看了吗?" "没有。"贺大头摇头,"我不识字。" 沈香笑了一下。他把供状收好,站起身。 "明天出发。"他说,"回大陆。把供状交给该交的人。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回青螺山。"沈香说,"种萝卜。" 贺大头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站起来走了。 沈香独自坐在礁石上,直到月亮升起来。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纱。 他摸出那把扇子,在月光下展开。 "十年相思,一朝花开。君若不来,我自凋零。" 他把扇子合上,贴在胸口。 "我来了。"他低声说,"但你凋零了。"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只有月光听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