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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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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来 沈香没有时间管玄夜。 中桅裂了,船在颤抖。每颤一下,就能听到木头咬嘎的声音,像骨头在断。暴风雨不会停,海浪不会弱,时间不会等人。 "走!"他冲着其他人喊。 贺大头背着陆小蝉,玄清扶着萧白,秦素衣跟在最后。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向船尾。 船尾的小船还在。绳索拴在船舷上,小船在浪中剧烈摇晃,但没有翻。贺大头先跳下去,接住陆小蝉。然后是秦素衣。然后是萧白。玄清最后一个下。 沈香站在甲板上。他没有跳。 "沈兄!"玄清在小船上喊,"快下来!" "等一下。"沈香转身,走向中桅。 中桅的裂缝在扩大。如果完全断裂,船会在几分钟内散架。小船在旁边,会被碎片砸中。 他需要做一件事——让船撑久一点。 他把薄幸剑插在甲板上,双手按住中桅的裂缝。落梅心法运转。内力从丹田涌出,经双掌灌入桅杆。木材在掌力下微微愈合——不是真的愈合,是用内力撑住纤维,不让它断。 但这撑不了多久。他的内力不是无穷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琴声。琵琶声。 苏引已经死了。谁在弹琴? 沈香回头。 甲板的另一端,雨幕之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浅紫色的衣裳。衣裳被雨打湿了,贴在身上,但颜色还是认得出来——浅紫,像清晨的雾。她的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飞。她的脸被雨水模糊了,但沈香认得。 他认得那个轮廓。认得那种站姿——微微侧身,左脚在前,右手搁在琵琶上。十年前,她在梅林里就是这样站着的。 柳眠。 她抱着一把琵琶。不是苏引那把旧的——是一把新的,琴身光亮,弦丝如银。她的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琵琶声穿透了风雨,清清楚楚地传入沈香的耳朵。 《落梅引》。 "柳眠。"沈香叫了一声。 声音被风吹散了。但她听到了。她停下手,看着他。 隔着整个甲板的风雨,他们看着彼此。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在风雨中格外清晰。 "我来了。" "我等了你十年。" 沈香的手指紧了紧。雨水从他的脸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 "你看了那些画。" "看了。" "你看了信。" "看了。" "那你应该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柳眠的声音没有愧疚,也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信是我写的。船是我找的。人是我请的。苏引是我安排在船上的。陆小蝉是我藏起来的。这一切——都是我的局。" "我知道。" "你恨我吗?" 沈香没有回答。他松开了中桅,向她走去。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溅起水花。 他走到她面前。她比十年前瘦了。眼睛更大了,下巴更尖了。但她的目光还是和十年前一样——干净的,温柔的,像一场新雪。 "我不恨你。"他说。 柳眠笑了。笑容和十年前一样,像梅花一点一点地绽开。 "那就好。"她说。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把琵琶递给沈香。 "弹一曲。"她说,"替我弹一曲。" "我不会弹琵琶。" "你会。我教过你。" 沈香看着琵琶。他接过琴,手指搭在弦上。弦很凉,凉得像冰。他的手指拨了一下——声音出来了,是《落梅引》的第一个音。 他记得。十年前他学过,虽然只学了几次,但手指记得。有些东西脑子忘了,手指不会忘。 琴声在风雨中响起。断断续续的,不连贯,但每一个音都清晰。柳眠站在他身旁,闭着眼,听着。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像在笑,也像在哭。 琴声传到了小船上。玄清合掌,萧白低下头,贺大头擦了擦眼睛,秦素衣捂住了嘴。陆小蝉睁大了眼——她认出了这首曲子。 这是落梅庄的曲子。庄主的女儿每年冬天都会在梅林里弹这首曲子,给落了的花送行。 一曲终了。 柳眠睁开眼。 "弹得不好。"她说。 "我说过,我不懂琴。" "但好听的东西不需要懂。"她接回琵琶,"你十年前说过的。" 沈香看着她。风雨还在下,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船要沉了。"他说,"跟我走。" "不。"柳眠摇了摇头。 "什么?" "我不走。" "你在说什么?" "沈香。"柳眠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像海,"这条船是我的一切。十年前,我找到它的时候,它已经是一堆烂木头。我花了十年,一个人,把它修好,把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它不是一艘船。它是我的坟。" "你要——" "我要和它一起沉。"柳眠的声音很平静,"落梅庄的人全死了。三十七条命。我活着,是因为我不在庄上。但我不该活着。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为什么活着的是我?" "因为你有未了的事。" "现在事了了。"她看了看甲板的方向——供状在沈香怀里,陆小蝉在小船上,真相即将大白。"事完了,我也该走了。" "不行。"沈香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走。" "你救不了我。"柳眠挣开他的手,"你只能救该救的人。陆小蝉该救。供状该救。我——不该。" "柳眠!" "沈香。"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你记得落梅庄最后一夜吗?你说你会回来。但你回来的时候,庄子已经烧了。你找了五年,然后放弃了。你上了山,种萝卜。" "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来找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你看到我变成这个样子。"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不再是梅林里弹琴的姑娘了。我变成了一个布杀人局的人。我不想让你看到这样的我。"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柳眠后退了一步,"走吧,沈香。带着供状走。带着陆小蝉走。让真相大白。让落梅庄三十七条命,不至于白死。" "那你呢?" "我留在海上。"她说,"和花一起。" 她转身,向船头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 沈香没有追。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她的背影。雨打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追上去。打晕她,把她扛到小船上,带走。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绝望,不是求死。是了结。一个人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把所有的账都还清了,然后转身离开。 他拦不住。就像他拦不住十年前的那场雪。 "柳眠。"他叫了一声。 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说。 "不用说对不起。"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你来了,就够了。" 然后她继续走。走到了船头,站在断桅旁边。她抱起琵琶,弹了最后一个音。 音符在风雨中消散。 沈香转身,跳下了甲板。他落在小船上,小船剧烈摇晃了一下,但没有翻。 "走!"他说。 贺大头解开绳索。萧白用一只手划桨。玄清和秦素衣帮他。小船驶离了海上花。 沈香回头看。 海上花在暴风雨中缓缓下沉。船头翘起,船尾没入水中。花瓣从甲板上飘起来,铺满了海面——像一片花海。 柳眠站在船头,琵琶抱在怀里。衣裳飞扬,像一只紫色的蝴蝶。 船沉了。花散了。人不见了。 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花瓣,和一缕琵琶的余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