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幸出鞘 他们回到上层的时候,天色已经变了。 不是亮了,是暗了。乌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海面变成了铅灰色。风很大,浪很高,船身剧烈摇晃。甲板上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乱舞,像一群疯狂的蝴蝶。 "暴风雨要来了。"贺大头把陆小蝉放在厅里的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阵法在变。"玄清站在门口,看着甲板上的三根桅杆。桅杆在风中嘎吱作响,但始终不倒,"三桅锁阵靠的是气场。暴风雨会增强阵法的力量,船会更难离开。" "那我们得快。"沈香走到厅正中——圆桌放着的地方。他蹲下来,敲了敲地板。 空的。 他取出薄幸剑,用剑尖撬开了地板上的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铜盘。铜盘很大,直径约三尺,上面刻满了花纹——海上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指向铜盘的中心。中心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 是一柄剑。 "阵眼。"玄清说,"把剑插进去。" 沈香看了他一眼。玄清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有什么企图。但沈香注意到——玄清的拂尘不在手里了。 "道长的拂尘呢?" "方才在走廊上碰了一下,落在那边了。"玄清指了指走廊。 沈香没有追问。他把薄幸剑对准凹槽,缓缓插了下去。 剑入凹槽的一瞬间,整条船都震了一下。不是浪打的震,是从船底传上来的、像心跳一样的震。铜盘开始旋转,缓慢地、无声地旋转。花瓣的花心跟着转动,每转一圈,就有一瓣花亮起来——萤石的光,从铜盘内部透出来。 "阵法在解。"玄清说,"但需要时间。铜盘转完三十六圈,阵法才会破。" "三十六圈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 沈香站起来,看着甲板的方向。风更大了,帆布猎猎作响。他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外面安静。外面风浪很大。是厅里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回头看。 秦素衣坐在椅子上,闭着眼。贺大头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也在闭眼——他太累了,可能睡着了。陆小蝉缩在贺大头脚边,抱着膝盖。萧白站在门口,面朝走廊,刀出了鞘。 但玄清不见了。 "萧白。"沈香叫了一声,"玄清道长呢?" 萧白转过头,他的脸色发白。 "他——他说去拿拂尘。" "什么时候?" "就在你撬地板的时候。" 沈香走到走廊上。七盏灯还亮着。但走廊尽头——通向船尾的方向——有一盏灯灭了。不是被人碰灭的那种灭,是灯油烧尽的那种灭。 玄清没有去拿拂尘。 沈香快步走向船尾。走廊越来越暗,灯越来越少。他走到船尾那间小舱前——门开着。舱里的灯灭了。他摸出火折子,点亮了灯。 玄清不在舱里。但舱里的东西变了——原本堆在角落的杂物被翻过了,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两个人的。 另一个人来过这里。 沈香蹲下来看脚印。两组脚印——一组是布鞋的,是玄清的。另一组是靴子的,靴底有花纹,是军靴的花纹。 军靴。绳骑穿军靴。 但宋九已经死了。船上还有另一个绳骑? 沈香站起身,听到甲板上传来一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刀和剑的碰撞。 他飞身上甲板。 风很大。雨已经开始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甲板上,像万箭齐发。在风雨中,他看到了两个人影。 一个是萧白。他站在甲板中央,刀已经出鞘,刀刃上沾着血。 另一个是蒙面人。 黑衣,蒙面,和昨夜雾中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这次蒙面人没有退。两人在雨中交手,快得像两道闪电。 萧白的刀很快。但在蒙面人面前,他的刀不够快。蒙面人的掌法凌厉至极,每一掌都带着一股阴柔的劲力,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压过来。萧白被逼得步步后退。 沈香拔剑。 薄幸剑出鞘的一瞬间,一道剑光照亮了整个甲板。雨点被剑气震碎,在空气中化为齑粉。 他没有管萧白。他直接向蒙面人刺了过去。 剑快。比雨快,比风快,比闪电快。 蒙面人反应极快,侧身一闪,避开了薄幸剑的第一剑。但沈香的第二剑紧随而至——横削,剑光如匹练,切向蒙面人的腰际。 蒙面人不得不后退。他退了一步,两步,三步。每退一步,甲板上的木板就被他的脚掌踩裂一块。 沈香的第三剑变了方向。不是横削,是直刺。剑尖如毒蛇吐信,直指蒙面人的面门。 蒙面人双掌合击,掌风交汇成一道气墙,挡住了薄幸剑。剑刃和掌风相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甲板上的花瓣被震飞了,在空中化为碎屑。 第四剑。 这是薄幸剑的杀招——"薄幸一击"。十年前,这一剑杀了七十三个人。没有第七十四个,因为沈香收手了。 但今天,他要破例。 剑光如虹,从上至下劈落。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虚晃,只有速度和力量——纯粹的、极致的、不可阻挡的一剑。 蒙面人没有退路了。他抬起双臂,以掌硬接。 剑切在掌上。血溅出来——不是蒙面人的血。是剑刃切破了他的掌缘,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 但蒙面人没有倒。他借着剑势,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落在船舷上。 沈香追了上去。 但就在这时,蒙面人做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他伸手扯掉了自己的面罩。 面罩下面是一张脸。一张沈香认得的脸。 玄清。 不。不是玄清。是一个和玄清长得很像的人。但更年轻,更瘦,眼神更冷。 "你不是玄清。"沈香说。 "我是玄清的师弟。"那人说。声音和玄清不一样——玄清的声音平和,他的声音冷硬,像铁片碰撞,"我叫玄夜。" "玄夜的师父——也是落梅庄的客卿?" "不。"玄夜冷笑,"我的师父是朝廷的人。他当年混进落梅庄,不是为了做客卿,是为了监视。灭庄的命令,就是他传出去的。" 沈香的剑尖微微下垂。 "你杀了宋九。" "是。他是叛徒。他出卖了赵六,也出卖了朝廷。他的嘴不紧,留着是祸患。" "苏引呢?她也知道真相?" "苏引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东西。"玄夜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她听到了我和玄清的对话。" "玄清知道你是谁?" "他不知道。他以为我是路过船上的路人。但他在走廊上认出了我的拂尘——我的拂尘和他的一样,都是武当山下清虚观的。他起了疑心。所以我必须先动手。" "你杀了玄清?" "没有。我打晕了他。他在船底暗舱里。"玄夜看了看沈香手中的剑,"你想杀我?" "你杀了两个人。" "我杀了该杀的人。"玄夜的声音不带感情,"宋九是叛徒,苏引是意外。我不想杀她,但她看到了我的脸。" "那陆小蝉呢?你也想杀她?" "她是证人。朝廷不要证人。" 沈香把剑举了起来。 雨打在剑身上,顺着剑刃流下来,像流眼泪。 "你过不了我这一关。"沈香说。 "也许。"玄夜站在船舷上,身后是翻涌的大海,"但你拦不住我。" 他向后一仰,整个人像一片叶子一样落入了海中。 沈香冲到船舷边。海面上只有浪,没有人。玄夜消失在浪涛中,像从未出现过。 "沈兄!"萧白在身后喊。他的左臂在流血——刚才交手时被玄夜击中了一掌。 沈香没有回头。他看着海面,雨水模糊了视线。 玄夜跑了。但他还会回来。他不会放弃杀陆小蝉。 沈香转身,走回甲板。薄幸剑上的血已经被雨水冲干净了,剑身泛着冷光。 "回下面。"他对萧白说,"保护好陆小蝉。" "你去哪?" "去找玄清。"沈香说,"他还没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