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潭边 柳映月走后的第三天，洛阳城中气氛骤然紧张。金刀门、铁掌帮和青虚观的人马开始在城中频繁调动，据说是探子回报赤霞宗的人已经在洛阳城外集结。 贺兰亭变得越来越沉默。他虽是青虚观弟子，但对正道各派的行事越来越不以为然。沈音注意到他时常独自饮酒，喝到微醺时便望着窗外出神。 "你在想什么？"沈音问。 贺兰亭半晌才道："我在想我爹。" 沈音一怔。贺兰亭从未提过自己的父亲。沈音只知他是青虚观弟子，师父是玄清真人。 贺兰亭灌了一口酒，道："我爹叫贺兰城，是上一任正道盟主。十五年前，他率正道各派抗击北边来的一个邪教，战死在雁门关外。我师父玄清真人念他有大功于武林，收我为徒，养在青虚观中。" 沈音道："那你算是名门之后。" "名门之后？"贺兰亭苦笑，"我爹死后，正道盟主之位空悬。玄清真人接掌青虚观，被推为正道领袖。但他从来没当过盟主——他只是'暂代'。十五年了，这个'暂'字一直挂着。如今要对付赤霞宗，他便又把盟主的事提了出来。" 沈音隐约听出些意思："你是说，玄清真人想借剿灭赤霞宗之功，正式登上盟主之位？" 贺兰亭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我师父这个人，武功是有的，心也是正的。但他有一个毛病——太在乎正道领袖这个名分。只要他觉得对正道有利的事，他不介意用些手段。" "比如？" "比如让我师兄玄机来查你的事。"贺兰亭看着他，"你以为玄机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他一清二楚。他之所以不在武林大会上点破，是因为他想利用你引出赤霞宗，然后一网打尽。你是诱饵，沈音。" 沈音心中一沉。他虽然隐隐猜到了这一点，但听贺兰亭明说出来，仍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你呢？"沈音问，"你也是诱饵之一？" 贺兰亭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也许我师父派我跟你同行，本来就没安好心。但我……"他抬头看着沈音，目光坦荡，"我贺兰亭交朋友，不看人脸色。你是我的朋友，这一点不会变。" 沈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两个男人之间的信任，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 这天傍晚，沈音独自出城，往城南碧水潭而去。柳映月上次临走时约他在此处相见——她有话要说。 碧水潭是龙门山深处的一泓清潭，三面峭壁，一面临溪，潭水深碧如玉，据说通着地下暗河。沈音到时，柳映月已在潭边等候。她今日换了一身青色衣裙，与白衣时判若两人，但那双清澈的眼睛没变。 "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柳映月开门见山，"玄机道人已经派人通知了铁掌帮和金刀门，让他们在城南设伏。一旦赤霞宗的人动手抢你的琴谱，正道便从四面合围。你的琴谱是饵，你这个人也是饵。" 沈音苦笑："我知道了。贺兰亭已经告诉我了。" 柳映月道："那我告诉你一件他不知道的事——我爹已经到了洛阳城外。他带了赤霞宗的四大使者，还有三百精锐。他打算在武林大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动手，目标是青虚观。" 沈音大惊："他要直接攻打青虚观？" 柳映月道："不是攻打，是挑战。他要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以琴音挑战正道高手。他相信只要修成广陵散全本，便能以一人之力压服正道五派。但他还缺最后一段——'奋袂'段的谱子。那一段不在梅庄暗室中，是师父另行收藏的。" 沈音道："那一段在哪里？" 柳映月看着他，缓缓道："在琴里。" 沈音低头看着自己的古琴。琴腹内侧刻着"鹤"字和那句"琴在人在，琴亡人亡"——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梅鹤琴的标记。但若"奋袂"段的谱子藏在琴身之中…… 他翻转古琴，仔细检视琴腹。在"鹤"字旁边那行小字的背面，他用广陵散内力感知到了一层极薄的蜡封。蜡封之下，琴腹木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正是广陵散第五段"奋袂"的曲谱与心法。 柳映月道："师父当年将'奋袂'段谱子刻在琴腹之中，以蜡封住。没有广陵散内力的人，根本感知不到蜡封的存在。你能找到它，说明你的内力已经到了第三层。" 沈音心中感慨万千。梅鹤琴生前做了周密安排，将琴谱、剑册、古琴分散藏匿，只有真正的有缘人才能集齐。而这个有缘人偏偏是他——一个流浪琴童。 "你爹想要这段谱子。"沈音道，"你告诉我这些，是让我交出谱子？" 柳映月摇头："我不是来要谱子的。我是来提醒你——我爹知道谱子在琴里。他不会来找你要，他会直接来抢。以你现在的内力，挡不住我爹。" 沈音道："那你希望我怎么办？" 柳映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希望你走。离开洛阳，离开中原。你的琴和谱子，带到哪里都行，就是不要留在这里。留在这里，你不是被正道当诱饵，就是被赤霞宗抢去琴谱。无论哪种，你都活不了。" 沈音看着她，认真地说："你呢？你怎么办？" 柳映月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我……"她垂下眼睛，"我是赤霞宗的人。我爹的女儿。我没法走。" 沈音道："你不像赤霞宗的人。" "那我像什么？" "像个吹箫的姑娘。" 柳映月噗嗤一笑，随即又收敛了笑容，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转过身去，望着碧水潭幽深的潭水。 "走吧，沈音。"她声音很轻，"趁还来得及。" 沈音没有走。他坐在潭边，取出古琴，弹了一曲。曲声悠远清和，在峭壁间回荡。柳映月背对着他，起初还强自镇定，后来箫声加入了琴声——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举箫吹奏。 琴箫合鸣，在碧水潭上空回旋。潭水微波荡漾，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