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论道 回到客栈，沈音将柳映月之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贺兰亭。贺兰亭听完后沉默了许久，忽然起身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柳天痕是梅鹤卿的弟子……"他喃喃道，"这倒说得通了。赤霞宗以音律入武，与天音教一脉相承。但若柳天痕当真是为师父报仇，为何三十年来不声不响，直到最近才开始活动？" 沈音道："也许他一直在等一样东西。" "琴谱？" "不只是琴谱。"沈音道，"他找了三十年没找到琴。没有琴，广陵散便无法真正施展。他知道琴谱在梅庄暗室，但暗室三十年没人找到——直到我出现。" 贺兰亭来回踱了几步："所以赤霞宗的琴声探查，是在找你——找到你，就找到了琴。找到了琴，就能补全广陵散。" "但广陵散的谱子也在我手上。"沈音道，"他若只是要琴和谱，大可以来硬的。派柳映月来传话，说明他另有想法。" 贺兰亭冷笑："也许只是因为他女儿心软。女人嘛，容易被琴声打动。" 沈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当晚，沈音独自出城。他需要一个人弹琴，需要把白天的事理清楚。洛阳城南的龙门山，夜静无人，伊水在山下静静流淌。沈音在一处平坦的岩石上盘膝而坐，取出古琴，对月抚弹。 他弹的是广陵散全本前三段。月光如水，琴声如诉。第一段"刺韩"苍凉激越，如壮士赴死；第二段"投剑"沉雄内敛，如利刃藏鞘；第三段"发愤"郁勃怒发，如困龙欲出。三段弹罢，沈音只觉丹田中真气翻涌，周身经脉中如有一股暖流在游走，比往常独自运功时顺畅数倍。 "好琴。"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沈音并不惊讶——他早已察觉到有人在附近。 柳映月从山石后面走出来，手中仍持玉箫。月光下她白衣如雪，眉目间有一种不染尘埃的清冷，与白日的坦率自然判若两人。 "你果然来了。"沈音道。 "你出城时我便跟上了。"柳映月走到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三尺距离，"我想再听你弹广陵散。" 沈音道："你爹不让你来？" 柳映月微微一笑，笑容中有些苦涩："我爹不知道我来。他在城外等消息——等正道的消息。他想知道正道打算怎么动手，好提前部署。" "那你来找我，算是背叛他了？" 柳映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来刺探消息的。我只是……想听琴。"她将玉箫放在膝上，"我从小跟爹学琴，学了十五年。但爹的琴声中总有一股恨意，我听久了便觉得累。你弹的广陵散不一样，有孤苦，有悲凉，但没有恨。" 沈音心中微动。他想起了自己在梅庄的暗室中初见琴谱时的感觉——那些注在谱旁的小字，不是杀人的心法，而是养气的法门。梅鹤琴创广陵散时，心中恐怕不是仇恨，而是对世间万物的悲悯。 "你试试用箫跟我合一段。"沈音道。 柳映月犹豫了一下，举起玉箫，凑到唇边。沈音抚琴而起，弹的不再是广陵散，而是一段即兴的曲子——取月光之意，清冷空明。柳映月的箫声跟了上来，起初有些犹豫，渐渐地便放开了。琴箫合鸣，如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两人合奏了约莫半个时辰，曲终时月上中天，银光满地。沈音忽然感到一阵恍惚——他的内力在方才的合奏中竟又精进了一层。柳映月的箫声中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阴柔内力，与他的广陵散内力恰好形成互补。阴阳调和，水火既济，这是他独自修炼时绝对达不到的效果。 柳映月也察觉到了。她低头看着玉箫，神色惊异："你的内力……怎么比白天时强了这么多？" 沈音道："你的箫声帮了我。广陵散讲的是阴阳互济，我独自弹琴，只有阳刚一路；你加入箫声，阴阳便全了。" 柳映月想了想，道："我爹说过，梅鹤琴师父当年与人合奏时，内力可增长一倍。师父的琴属阳，他妻子的瑟属阴。但我师母三十年前与师父一同遇难，从此天音教便只有阳没有阴。我爹弹了三十年广陵散，始终无法突破最后一段'奋袂'，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沈音恍然。原来广陵散五段中，前四段可独自修习，唯有第五段"奋袂"需要阴阳合奏方能大成。这恐怕也是梅鹤琴将琴谱分为两处收藏的原因——琴谱是一份，但琴与剑是另一份，需有缘人得之。 "你爹想得到琴谱，就是为了修成第五段？"沈音问。 柳映月点头："他 believes 只要修成广陵散全本，便能以琴音之力为师父报仇，击败正道五派的高手。他这一辈子，就活在报仇两个字里。" "你觉得该报吗？" 柳映月沉默良久，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师父死得冤。但若报仇的代价是让更多人死……我不知道。" 沈音望着月亮，道："我弹广陵散时，有时候会想起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也许就是梅鹤琴。他的琴声中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很深的悲哀——为天下苍生而悲。他若在世，未必会赞同报仇。" 柳映月转过头来看他，月光下她的眼中有水光闪动。 "你这个人，很奇怪。"她轻声说，"你明明拿着能引起江湖大乱的琴谱和剑法，却像一个局外人。你不想要权力，不想要复仇，甚至不想要武功。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音想了很久，认真地回答："我只想弹琴。" 柳映月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次真正的笑，笑容清浅如月。 "好。"她说，"那你就弹琴给我听。" 沈音于是又弹了一曲。这一曲没有名字，没有广陵散的激越苍凉，只是一个月下琴师对着一箫一月的随性弹奏。琴声清淡如风，飘过伊水，飘过龙门，飘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