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相逢 次日清晨,沈音独自出了客栈。贺兰亭还在睡,沈音便说去街上买些早点。实际上他心中烦闷,想一个人走走。 洛阳城晨雾未散,街上的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胡饼的、卖豆浆的、卖胡辣汤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音在街角买了一碗胡辣汤,蹲在台阶上慢慢喝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夜屋顶上那人的脚步声,带着琴音余韵。这说明赤霞宗中也有精通音律的高手,而且此人内力远在自己之上。若非他广陵散内功初成,根本听不出那脚步声中的异常。赤霞宗既然派了探子来,说明他们也在等机会。 正想着,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琴师,弹一曲吧。" 沈音抬头,见是一个卖花的老妇人,笑眯眯地看着他。沈音摇头道:"今日不想弹。" 老妇人道:"弹一曲嘛。我老伴生前最爱听琴,今日是他忌日。弹一曲,我给你两个铜板。" 沈音心软,便从背上取下琴囊,将古琴放在膝上,随手弹了一支小曲。曲调温婉平和,是江南水乡的调子。老妇人听着听着,眼眶便红了。 一曲终了,老妇人放了两个铜板在他碗里,蹒跚而去。沈音正要收琴,忽然发现碗里的铜板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极薄的铜叶,上面刻着一个字:"柳。" 沈音心头一凛。他环顾四周,晨雾中人来人往,看不出哪个是留下铜叶的人。他将铜叶收入袖中,背琴起身。 回到客栈,贺兰亭已经醒了,正在洗脸。沈音将铜叶之事说了,贺兰亭沉吟道:"柳——赤霞宗宗主姓柳,柳天痕。这铜叶多半是赤霞宗的信物。有人要跟你联络。" 沈音道:"赤霞宗的人?为何要用这种方式?" 贺兰亭道:"也许不是赤霞宗的人。也许……是赤霞宗中不想与正道硬碰硬的人。赤霞宗内部未必铁板一块。" 沈音想了想,道:"昨晚那个卖花老妇——她在我弹琴时离得最近。但铜叶未必是她放的,可能是别人趁我弹琴分神时塞进碗里的。" 贺兰亭道:"你能分辨出来吗?弹琴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沈音闭目回想。弹琴时他的感知力比平日强出数倍,方圆丈许内的一切动静都在他意识之中。他记得弹到第二段时,身后约三步远处有一阵极轻的衣袂带风声——不是行人的脚步,而是有人停在他身后,停留了片刻又离去。 "是个女人。"沈音睁开眼,"衣袂带风的频率偏高,身量不高,脚步极轻——轻功很好。" 贺兰亭挑眉:"赤霞宗中有这样的女高手?" 沈音摇头:"不知。但她没有恶意。若有意伤害,在我弹琴分神时出手,我未必能挡。" 这天午后,沈音决定到洛阳城南的伊水边走走。他需要独处,需要弹琴。弹琴是他理清思绪的方式,也是他排遣烦闷的唯一途径。 伊水清浅,两岸杨柳初抽新芽。沈音在河边一块大石上坐下,取出古琴,弹了一曲广陵散中的"沉吟"段。这段曲调深沉内敛,最适合静心。 弹至一半,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箫声。那箫声清越悠扬,自上游方向飘来,与他弹的"沉吟"段竟天然合拍,如水乳交融。沈音心中微动,手上不停,任由那箫声引领,两支曲子交织纠缠,在伊水之上织成一片缥缈的音网。 曲终,箫声也止。沈音抬眼望去,上游约二十丈外的柳树下站着一个人——一个白衣女子,手持玉箫,正向他望来。隔得远了,看不清面容,只觉得她身形纤细如柳,白衣在风中微微飘动,如一缕不散的云烟。 沈音起身,拱手道:"在下沈音,方才多有叨扰。" 白衣女子走近几步。她约莫二十岁上下,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双眼睛清澈如伊水之波。她手中玉箫碧绿温润,箫身刻着一枝梅花。 "你的琴弹得很好。"她声音不大,却清澈异常,如空谷中的泉水,"广陵散的'沉吟'段,我从未听人弹得这般真切。" 沈音心头一震——她竟认得出广陵散!这曲子失传已久,寻常琴师根本不知其存在。他警惕地打量对方,道:"姑娘认得此曲?"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我也通些音律。广陵散虽已失传,但并非无人知晓。"她顿了顿,"我叫柳映月。" 柳——沈音立刻想起那片铜叶上的字。 "赤霞宗?"他直接问道。 柳映月没有否认,坦然道:"我爹是赤霞宗宗主,柳天痕。" 沈音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柳映月却不在意,走到他方才坐的大石旁,坐了下来,将玉箫横在膝上。 "你不必紧张。"她平静地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动手。"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告诉你一些事。"柳映月望着伊水,"关于三十年前梅庄的事——你从梅庄暗室中取走了我爹的东西,对吗?" 沈音沉默。事到如今,否认已无意义。他道:"那些东西是我偶然发现的。若姑娘要取回,在下——" "我不是来取东西的。"柳映月打断他,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只是想知道……你弹广陵散时,有没有听到梅鹤卿的声音?" 沈音怔住了。 柳映月缓缓道:"梅鹤卿是我爹的师父。三十年前,梅鹤卿收养了一个孤儿,传他琴艺与武功,那个孤儿便是我爹。梅庄那一夜,我爹恰好外出采药,逃过一劫。他在废墟中跪了三天三夜,最后只找到师父留下的一句血书——'琴在人在,琴亡人亡'。他找了三十年,没找到那张琴。直到半月前,他感知到太湖方向有人弹奏广陵散,才知道琴已经被人取走了。" 沈音心中翻涌。原来如此——梅鹤卿是柳天痕的师父,赤霞宗并非凭空冒出的邪教,而是天音教遗孤建立的势力。他们寻找天音教遗物,不是为了什么邪功,而是为了师父的遗物。 "那你爹……为何被正道称为魔教?"沈音问。 柳映月苦笑:"因为他打了正道的脸。五年前,铁掌帮在荆楚强占漕运,害死了一百多个船夫。我爹出手教训了铁掌帮的人,杀了几人。那几人中有铁掌帮帮主龚铁崖的亲侄子。从此赤霞宗便被扣上了魔教的帽子。至于'以音律乱人心智'——我爹确实以琴音制服过一些人,但从来没有杀过无辜之人。" 沈音默然良久。正邪之分,果然如贺兰亭所说,不过成王败寇。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柳映月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你弹广陵散时,我听到了师父的影子。我爹弹了三十年广陵散,从来弹不出师父的那种味道。你弹的'沉吟'段……很像我师父。可你才十八岁,你没见过他。" 沈音道:"也许是因为我从小没爹没娘,心中有一股孤苦之气,与广陵散的曲意恰好相合。" 柳映月点了点头,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武林大会上正道要剿灭赤霞宗。你来洛阳,怕是也被卷进来了。" 沈音苦笑道:"我本来只是个弹琴的。" "弹琴的人,在这个江湖里,从来都安静不了。"柳映月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走出数步又停下,没有回头:"小心青虚观的玄机道人。他不是好人。" 说完,她身形一晃,如白鹤掠水,消失在柳林深处。 沈音站在伊水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乱如麻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