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楼剑客 乌镇最大的酒楼名为"醉仙居",三面临水,推窗可见太湖烟波。贺兰亭挑了二楼靠窗的位子,要了一壶女儿红、两盘酱牛肉,又点了一条清蒸白鱼。沈音不擅饮酒,贺兰亭也不劝,只自己一碗接一碗地喝,边喝边聊。 "黑煞刀宗是赤霞宗的外围走狗。"贺兰亭夹了一筷子鱼肉,漫不经心地说,"赤霞宗你总听说过?" 沈音摇头。 贺兰亭道:"赤霞宗是这几年才冒出来的势力,据说是当年天音教的余孽。天音教被灭后,残部隐伏了三十年,如今又蠢蠢欲动。黑煞刀宗那种货色,不过是给赤霞宗跑腿的。" 沈音心头一动,面上不露声色,问道:"天音教是什么?" 贺兰亭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连这都不知道颇为稀奇,便将三十年前五派剿灭天音教的旧事简略说了一遍。沈音这才知道,梅庄主人梅鹤卿便是天音教教主,以琴音入武,武功出神入化。三十年前,青虚观掌门玄清真人联络少林俗家弟子首领铁臂僧、铁掌帮帮主龚铁山、太湖剑派掌门水承宗、洛阳金刀门门主方天定,五派联手围攻梅庄。梅鹤卿以一人之力连战五大高手,最终力竭而亡。天音教中上下人等或死或散,自此一蹶不振。 "我师父说,天音教未必就是邪教。"贺兰亭灌了一口酒,"但当年那一战,五派死伤也不少,总得有个说法交代江湖。正邪之分嘛,成王败寇而已。" 沈音低头不语。他想起梅庄暗室中的琴谱与剑册,想起那个月夜恍惚中听到的琴声。梅鹤卿留下的东西,在他手中。 贺兰亭似乎对沈音的身世并无太大兴趣,倒是更关心他的剑法。"你那几招,看着不像什么名门正派的功夫。剑身窄,走轻灵路子,倒是跟天音教的路子有些像。"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但眼神却分明在观察沈音的反应。 沈音心念电转,道:"我幼年跟一个游方道人学过些防身功夫,也说不上什么门派。" 贺兰亭点点头,没有追问。他是个极聪明的人,看得出沈音有所隐瞒,但并不点破。两人喝到日影西斜,贺兰亭忽然道:"你要去哪里?" 沈音尚未想好去路。梅庄是不能再住了——黑煞刀宗既已盯上他,迟早会再来。他沉吟片刻,道:"往北走吧,还没去过中原。" 贺兰亭一拍桌子:"正好,我也要往北去洛阳。同路。" 此后数日,二人结伴北行。贺兰亭骑马,沈音步行,贺兰亭便将缰绳让给他,自己步行在旁,美其名曰"马累了要歇歇"。沈音过意不去,贺兰亭却说:"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给我弹两首曲子。" 沈音便在官道旁抚琴。他弹的不是广陵散——那曲子太过惊世骇俗——而是些寻常小调。贺兰亭虽非知音之人,却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跟着哼两句荒腔走调的曲儿,惹得沈音忍俊不禁。 一路行来,沈音对贺兰亭的武功有了大致了解。贺兰亭师承青虚观,内功走的是纯阳一路,剑法刚猛大气,与沈音的轻灵剑路截然相反。但贺兰亭的剑法中时有出人意料的巧变,不似青虚观正统一脉的方正严谨,倒多了几分野路子的灵动。沈音暗暗觉得,此人的剑术天赋极高,若是在江湖上行走几年,必成大器。 一日行至宜兴地界,天降大雨,二人到一处废弃的山神庙中避雨。庙中已有一人——一个白发老妪,衣衫褴褛,蜷缩在神台下一角。沈音见她可怜,将随身的干粮分了一份给她。老妪接过干粮,抬头看了沈音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古琴上停留了一瞬,浑浊的老眼中忽然精光一闪。 "小伙子,你这张琴……" 沈音警觉,将琴囊往身后收了收。老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牙齿:"别怕。老婆子年轻时也弹琴。这焦尾琴的来历,你可知晓?" 沈音心头微动,道:"不知。三年前在杭州旧货摊上买的。" 老妪摇头道:"这不是寻常焦尾琴。你看琴腹内侧,可有一个'鹤'字?" 沈音怔住。他从未翻看过琴腹内侧。当下将琴取出,翻转过来,借着庙中昏暗的光线细看——果然,在琴腹深处,以极细的笔触刻着一个"鹤"字,旁边还有一行蝇头小字:"琴在人在,琴亡人亡。" 老妪长叹一声:"这是梅鹤卿的琴。我年轻时曾有幸听他抚琴一曲,那一曲……"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三十年了,我再没听过那样的琴声。" 沈音与贺兰亭对视一眼。贺兰亭微微挑眉,却不出声。 老妪又道:"梅鹤琴当年武功盖世,琴艺通神。他的琴音能杀人于无形,也能活人于垂死。正道五派说他以邪音害人,可据老婆子所知,他平生只杀过两种人——一种是真正为恶的歹人,一种是要杀他的人。" 沈音默然。老妪的话与贺兰亭所说相互印证,三十年前的正邪之争,恐怕并非黑白分明。 雨止之后,老妪蹒跚而去。沈音抱着古琴坐在庙门槛上,望着远处雨后初晴的山色,心中百感交集。他本是个局外人,因为一张琴、一卷谱、一柄剑,被卷入了三十年前的旧事之中。而黑煞刀宗的出现说明一件事——有人在寻找天音教的遗物,而且找得很急。 贺兰亭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你有秘密。"贺兰亭说,语气平淡,"不用告诉我。但我有个忠告——江湖上想抢东西的人,不止黑煞刀宗那三个。你那几手剑法还不够看,遇上真正的高手,跑都跑不了。" 沈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日以一敌一勉强胜了,但若非贺兰亭出现,以一敌二他必败无疑。 贺兰亭道:"我教你几招青虚观的基础剑法,不用记门规那一套,就是些实用的攻防招式。你底子不差,学起来快。" 沈音拱手道谢。此后数日,贺兰亭便在行路间隙教他青尘剑法的基础十二式。这套剑法是青虚观入门弟子所学,招式朴实无华,但法度严谨,攻守兼备。沈音将之与无名剑法对照,发现两者虽路数不同,但剑理上颇有暗合之处——青尘剑法讲求的中正安舒,恰可弥补无名剑法过于偏重轻灵的不足。 行至常州地界时,沈音已将青尘剑法十二式学全,与自己的无名剑法融会贯通,剑术比半月前精进了不止一倍。贺兰亭看了他与路边的枯树试招,点头道:"你的悟性比我高。这十二式我学了三个月,你十天就上手了。" 沈音道:"是你教得好。" 贺兰亭大笑:"少拍马屁。我是最不会教人的。"他顿了顿,又说,"前面就是长江了。过了江,再走几天就到洛阳。洛阳金刀门正在办武林大会,请了各派掌门议事,据说是为了赤霞宗的事。去看看也好。" 沈音点头应允。他隐约觉得,赤霞宗的出现与梅庄的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去洛阳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