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琴响 又过了三个月。 星泉绿洲的胡杨树开始变黄了。沙漠中的秋天来得突然,一夜之间,满树翠绿变成金黄,风一吹,金叶纷飞如雨。 沈音每日傍晚在胡杨树下弹琴,已成了绿洲中最美的风景。这一日他弹了一曲新编的调子,不是广陵散,而是他自己作的曲,取名为"天涯"。曲调取大漠之意——空旷、苍茫、无际无涯。但空旷中不荒凉,苍茫中不悲凉,无际中不迷茫。那是一种行走天地间的自在与从容。 弹到一半,他忽然听到远处传来箫声。 沈音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继续弹。箫声由远及近,清越悠扬,与他的琴声天然合拍。如两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如两只飞鸟掠过同一片天空。 他不必抬头便知道是谁。 柳映月从沙丘后面走来,白衣如故,玉箫在手。她瘦了,也黑了一些,显然走了很远的路。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像星泉绿洲的那眼泉水。 她走到胡杨树下,在沈音身旁坐下,将玉箫横在膝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合奏。琴箫交鸣,在大漠的上空回旋。 一曲终了,沈音收琴。 "你来了。"他说。 "你说过等我。"她说。 "弹琴的时候等你。不弹的时候也等。" 柳映月笑了。笑容中有风沙的痕迹,也有泉水的清澈。 "我爹解散了赤霞宗,"她说,"他让我自己选。我选了你。" 沈音看着她,忽然发现她手腕上也系着一根红绳——与他手腕上的那根一模一样。 "这根红绳——" "你走后我自己系的。"柳映月道,"一根在你手上,一根在我手上。等你弹琴的时候,就算我不在旁边,箫声也会顺着红绳传过去。" 沈音笑了。这是他来到大漠后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此后,沈音与柳映月便在星泉绿洲住了下来。沈音教琴,柳映月教箫,两人日日合奏,将广陵散的琴箫合编版本整理成册,传授给每一个愿意学习的人。 古琴的裂痕终于到了无法修补的地步。在一个风沙大作的夜里,琴身从中裂为两半。沈音将两半琴身收好,埋在胡杨树下。他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只写了两个字:"鹤琴。" 琴虽不在,琴意犹存。沈音此后不再抚琴,而是改教他人弹琴。他自己则时常独自走到沙漠深处,找一处沙丘坐下,闭目静听风声。 风过沙丘,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如琴弦在天地间拨动。沈音在这风声中听到了广陵散的影子——刺韩的苍凉、投剑的沉雄、发愤的郁勃、沉吟的深沉、奋袂的自由。五段曲调,尽在风声之中。 他忽然明白了梅鹤琴最后的心境。 梅鹤琴将琴谱封存,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他知道——真正的广陵散不在琴谱里,不在古琴上,不在任何有形之物中。真正的广陵散在天地之间,在风声沙响之中,在每一个用心倾听的人的心里。 琴可朽,谱可失,剑可断,人可亡。 惟有琴意,天涯不灭。 沈音坐在沙丘上,听着风声,面带微笑。 远处,柳映月的箫声隐隐传来。她也在弹——不,在吹。吹的是"天涯",是沈音作的那首曲子。箫声穿过沙漠,穿过沙丘,穿过风,来到他耳边。 沈音闭上眼,在心中抚琴。无弦之琴,无声之音,却比任何琴声都更加真切。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天地之间,一个弹琴的人,一个吹箫的人,一段不灭的琴意。 正邪之分,恩怨之辨,到此终成空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