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上杀机 沈音在梅庄住了半月有余。白日练剑抚琴,夜间打坐运功,日子过得清寂而充实。残本广陵散五段已能弹全前三段,无名剑法六十四式也已习得二十四式。他发现一个规律——每将广陵散多悟一段,剑法中对应的数式便迎刃而解,仿佛琴谱与剑法本是同一套功夫的两面。 这一日清晨,沈音收拾行装,决定往附近的乌镇采买些干粮纸张。梅庄虽好,终是荒废之地,锅灶皆无,他每隔数日便须到镇上补给。 乌镇是太湖边的大镇,商旅辐辏,颇为热闹。沈音在镇上买了干粮纸张,又到茶馆里坐了片刻。茶馆中说书先生正讲着一段江湖旧事,说的是三十年前正道五派联手剿灭"天音教"的壮举。那天音教行事诡秘,教中以音律入武,高手辈出,却被正道指为魔教,最终在太湖梅庄被五派围攻,教主梅鹤卿力战而亡,教中上下尽数伏诛。 沈音听到"梅庄"二字,心头猛地一震。他向茶客打听了些细节,所知有限——三十年前的事,说书先生也是道听途说,只说五派是青虚观、少林俗家、铁掌帮、太湖剑派与洛阳金刀门,联手围剿天音教是因其"以邪音乱人心智,残害武林同道"。至于具体如何残害,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音默然。他背着古琴与长剑走出茶馆,心中隐隐不安。若梅鹤卿便是天音教教主,那自己在梅庄暗室中所得的琴谱剑册,岂非正是当年天音教的镇教之物?这秘密若被江湖中人知晓,只怕祸福难料。 他正低头走着,忽然背后一阵劲风袭来。沈音虽非老于江湖,但广陵散的内功已将他耳目之力提升了数倍——他侧身一让,一支袖箭擦着耳畔飞过,钉在前面铺子的门板上,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把东西留下,饶你不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音缓缓转身。身后三步远站着一个黑衣人,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那人右手握着一柄短刀,刀身漆黑,不反光,显然淬了毒。 沈音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道:"你在梅庄拿的东西。" 沈音心头一沉。此人竟是冲着琴谱剑册来的,看来自己在梅庄的行迹早已被人窥见。他面上不动声色,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黑衣人冷笑一声,身形一晃,短刀直刺沈音咽喉。这一刀快逾奔雷,刀上带起的劲风割得沈音面皮生疼。沈音来不及拔剑,身子向后一仰,同时右手在琴囊上一拍——古琴琴尾弹出,正好撞在黑衣人的刀身上,"叮"一声,将短刀荡开数寸。 黑衣人"咦"了一声,似没料到这少年有此一招。沈音借机拔出古剑,后退三步,摆了一个"抹"式的起手。这是无名剑法中最朴素的守式,剑身微斜,如琴弦轻按,看似破绽百出,实则暗藏后手。 黑衣人不再说话,短刀一转,连攻七刀。刀法凌厉狠辣,每一刀都奔要害——咽喉、心口、气海、太阳穴、丹田、腰眼、手腕。沈音被他逼得连连后退,但剑法中的"抹、挑、勾"三式交替使来,竟将七刀一一挡过。他虽从未与人真正交手,但广陵散的内力与无名剑法的招式浑然天成,一旦临敌,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仿佛已练了千百遍一般。 黑衣人攻到第八刀时,沈音看出他刀法中的一处破绽——每出三刀后,右肋会有一瞬间的空门,那是换刀时左脚后撤过远所致。沈音等他第九刀劈来时,忽然不退反进,剑走"剔"式,剑尖自下而上挑起,直指黑衣人右肋空门。 黑衣人大惊,急欲收刀回防,已是不及。沈音的剑尖刺破他右肋衣衫,在他皮肉上划出一道三寸长的血痕。黑衣人闷哼一声,向后连跃数步,捂住伤口,眼中露出又惊又怒之色。 "无名剑法……你果然是梅庄余孽!" 沈音皱眉道:"什么余孽?我只是个弹琴的。" 黑衣人不再答话,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街角处又出现两个黑衣人,身法比先前那人更快,一前一后向沈音逼近。沈音暗暗叫苦——他以"剔"式伤人之后,丹田中的真气忽然一滞,方才那一下似乎耗去了他不少内力。以一敌二,恐怕难以支撑。 正在此时,街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青骢马从镇口方向疾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个人,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腰间挂着一柄长剑。那人在马上远远看见街中情形,忽地一勒缰绳,青骢马前蹄高举,长嘶一声,稳稳停在沈音与两个黑衣人之间。 "三个打一个,好不要脸。"马上之人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醉意。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道:"青虚观的人?"马上之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下颌蓄着短须,眉宇间有一股说不出的桀骜之气。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长剑,剑身阔厚,与沈音的窄剑大不相同。 "在下贺兰亭,青虚观的。"他冲沈音一偏头,"小兄弟,往后站站。" 三个黑衣人显然知道青虚观的名头,面上都露出忌惮之色。为首那人冷声道:"贺兰亭,这事跟你青虚观无关。让开。" 贺兰亭笑了一笑,笑容里有几分无赖气:"我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管闲事。你们要是不想跟青虚观结梁子,就赶紧走。再不走,我可不客气了。" 三个黑衣人商议了几句,扶着受伤那人,飞身上了临街屋顶,片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贺兰亭收剑回鞘,回头上下打量了沈音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古琴和手中的长剑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一翘。 "弹琴的?" 沈音点头:"卖艺为生。" "卖艺的能把黑煞刀宗的人捅了?"贺兰亭笑了一声,"有意思。走,我请你喝酒。" 不等沈音推辞,贺兰亭已大步走向街尾的酒楼,沈音犹豫片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