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入局 青虚观山门巍峨，"青虚"二字匾额为前朝书法名家所题，笔力雄浑。两名青衣道人守在门口，见沈音背琴负剑而来，上前拦住。 "此处乃青虚观，施主有何贵干？" 沈音拱手道："在下沈音，求见玄清真人。有要事相询。" 两名道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掌门真人闭关修行，不见外客。施主请回。" 沈音微微一笑，取出古琴，在山门前盘膝坐下，将琴横于膝上。 "真人若不见我，我便在山门前弹琴。弹到真人愿见为止。" 两名道人面色一变，正要赶他，沈音已拨动琴弦。 他弹的是广陵散。 琴声自山门而起，如清泉流淌，沿着青石山道一路攀升，穿过重重院落，直达太室山顶的每一座殿阁。青虚观中数百名道士同时听到了这琴声——苍凉、悲壮、清澈、决绝，五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五段曲调中依次展开，如一幅长卷缓缓铺陈。 观中弟子纷纷走出殿门，向山门方向张望。内力深厚的长老们面色凝重——他们听出了这琴声中蕴含的内力，虽不算极强，但那种以音入气的手法，分明是失传已久的天音教功夫。 沈音弹了三遍广陵散全本。从清晨弹到午后，指尖渗出的血染红了琴弦。每弹一遍，琴音便向观中深入一层。第一遍时，只有前院的弟子听到；第二遍时，中院的弟子也听到了；到第三遍时，连后山闭关的石室中也清晰可闻。 第三遍弹罢，山门内传来一声佛唱般的道号："无量天尊。" 厚重的山门缓缓打开。一个白发白须的老道站在门内，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他面容清癯，眼神如电，虽然年逾七旬，但站在那里如同一座山岳，令人不敢逼视。 玄清真人。 "你弹了三遍广陵散。"他的声音平静而威严，"三十年前，我也曾听梅鹤琴弹过此曲。" 沈音起身，拱手行礼："晚辈沈音，天音教传人。见过真人。" "天音教传人……"玄清真人目光如炬，上下审视着沈音，"梅鹤琴的琴、谱、剑，都在你身上？" "是。" "你来做什么？" 沈音深吸一口气："我来问一个问题。三十年前，正道五派为何灭梅庄满门？" 玄清真人沉默了。山门前的松涛呼啸而过，吹动他的道袍猎猎作响。 "进去说。"他终于说。 沈音跟随玄清真人穿过山门，经过前院、中院，来到后山的一座小亭中。亭子建在悬崖边上，下临千仞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涌。 玄清真人在亭中坐下，示意沈音也坐。 "你问的问题，我问了自己三十年。"玄清真人开口了，声音中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当年围攻梅庄，是五派联手。为首的是你贺兰亭的父亲贺兰城——对，贺兰城，上一任正道盟主。他说天音教以邪音害人，证据确凿，当灭之。我等四人皆信他的话。" 沈音心头一震："贺兰城的父亲？贺兰亭从未说过——" "贺兰亭不知道。"玄清真人道，"贺兰城战死雁门关时，贺兰亭才三岁。我收他为徒，从未告诉他他父亲与梅庄之事。" 玄清真人续道："当年贺兰城拿出了一份供词，说天音教在江南以琴音乱人心智，逼人自相残杀，以此控制漕运和盐铁之利。供词来自一个天音教的叛徒。我等四人未加详查，便信以为真。" "后来呢？"沈音追问。 "后来梅庄一战中，梅鹤琴力战五大高手。我亲眼看到他的琴音——那不是杀人的琴音，那是在求饶。"玄清真人闭上了眼睛，"他在用琴音告诉我们，他没有害过人。但我们不信。贺兰城一意孤行，我等四人附和。最后……三十七口人，无一幸免。" 沈音攥紧了拳头。 "事后我查过那份供词。"玄清真人声音更低了，"供词是假的。那个'叛徒'是贺兰城安排的人。天音教从未以邪音害人——那些所谓的受害者，都是贺兰城伪造的。" "为什么？"沈音声音发颤，"贺兰城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天音教控制了江南的漕运。"玄清真人道，"贺兰城与朝中权贵有勾连，那些权贵想要漕运之利。天音教不肯让出，贺兰城便设了这局。灭了天音教，漕运便落入他手中。正邪之分？不过是一个借口。" 沈音只觉浑身发冷。三十年前的正邪之争，背后竟然是利益二字。 "你为何不揭穿他？" 玄清真人苦笑："贺兰城是正道盟主，武功盖世。我一个青虚观掌门，如何与他相抗？况且五派都已牵涉其中，若揭穿真相，正道将土崩瓦解。我选择了沉默。" 他看着沈音，目光中有深深的愧疚："这个秘密压了我三十年。我原以为会带进棺材里。没想到你来了。" 沈音沉默良久，道："真人既然知道真相，为何不现在说出来？" 玄清真人摇头："老了。没有那个勇气了。贺兰城虽死，但他的势力还在。铁掌帮、金刀门都是当年的既得利益者。若我说出真相，他们第一个要灭的便是我青虚观。" "那赤霞宗呢？"沈音道，"柳天痕要为师父报仇，您不拦他？" "拦不住。"玄清真人道，"柳天痕的武功不在老道之下。何况……他报仇天经地义。老道没有立场拦他。" 沈音站起身来，走到悬崖边。云雾在脚下翻涌，如 boiling 的大海。 "真人，我还有一个问题。"他背对着玄清真人，"若我现在把真相公之于众，您会不会拦我？" 身后沉默了许久。 "不会。"玄清真人说，"但你出不了青虚观。" 沈音转过身来。玄清真人仍坐在亭中，但他的拂尘已横在膝上，姿态分明是备战之状。 "观中长老有七人，弟子三百余人。"玄清真人平静地说，"他们不知道真相。他们只知道你是天音教传人，是魔教余孽。你若要公开真相，他们会杀了你。老道拦不住他们。" "那真人呢？"沈音问，"您会动手吗？" 玄清真人摇头："老道不动手。但老道也不阻拦旁人动手。你若能活着走出青虚观，真相便由你说去。你若死在这里——"他叹了口气，"那便老天不让你说。" 沈音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那便试试。" 他转身走向山门，琴与剑在背上微微作响。身后玄清真人的声音传来，苍老而悲凉： "孩子，你很像梅鹤琴。他当年也是这样——明知道是死路，偏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