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绝响 柳天痕的动摇只持续了一夜。 次日天明，沈音在赤霞宗阵中醒来——柳天痕留他在营中过夜，没有为难他。但沈音注意到，四大使者看他的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敬畏也有敌意。显然，柳天痕的四大使者并非都希望宗主放下仇恨。 "你昨夜弹的曲子，我宗主听了一夜。"四大使者之首、一个叫赫连苍的独臂老者冷冷道，"但我宗主三十年血仇，不是一曲便能化解的。你莫要以为救得了谁。" 沈音心中一沉。他走出营帐，看到柳天痕独坐在山口巨石上，背对着他。晨风吹动他的灰袍，露出里面瘦削的背影。 "柳宗主。"沈音走过去。 柳天痕没有回头："你弹得很好。比我好。师父若在世，一定会收你为徒。" 沈音道："那您——" "但我不行。"柳天痕的声音变得冷硬，"你弹的'奋袂'是放下。我放不下。三十年了，我做梦都能看到师父倒在血泊中。那些人——玄清、龚铁山、方天定——他们一个一个活得好好的，儿孙满堂，名满天下。我师父死了，天音教灭了，连个坟都没有。你让我放下？" 他猛然转身，目光中有一种困兽般的疯狂："沈音，你把'奋袂'段的谱子给我。我要用它打败正道。" 沈音摇头："谱子给你也没用。你心中有恨，弹不出'奋袂'。" "那是我的事！"柳天痕厉声道，"你不给？" "不给。"沈音平静地说，"这是梅鹤琴留给我的东西，我不会交给任何人。但你可以跟我学。" 柳天痕一怔。 沈音道："你若愿意放下仇恨，我陪你弹三年五年都行。总有一天，你能自己弹出'奋袂'。" 柳天痕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仰天大笑，笑声苍凉悲怆："好一个三年五年！正道三日内便要强攻，你让我等三年五年？" 沈音无言以对。他确实忘了——这不是一个可以慢慢来的局面。两军对峙，刀兵在即。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赫连苍飞身来报："宗主，正道出兵了！青虚观、铁掌帮、金刀门三路人马齐出，正向山口推进！" 柳天痕面色一变，随手将古琴抱起，冷冷看了沈音一眼："你留下也好，且看我如何以琴退敌。" 正道这次的攻势远比昨日猛烈。玄机道人虽负伤未出，但他布的阵法极为老辣——三派人马分三路推进，中路以铁掌帮的刚猛功力为主攻，左右两路以青虚观和金刀门的剑法刀法包抄，将赤霞宗的山口防线不断压缩。 柳天痕端坐巨石之上，双手抚琴。琴音如暴雨如狂风，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劲气，向正道人马席卷而去。前排的铁掌帮弟子首当其冲，内力浅薄者当场昏厥，口吐白沫。龚铁崖大喝一声，双掌齐出，以铁掌功硬接琴音，被震得连退五步，虎口渗血。 方天定从侧翼杀入，金刀劈出一道耀眼的金光，直取柳天痕左肋。四大使者中的两人立刻迎上，一持双钩一持九节鞭，将方天定缠住。 战况惨烈。正道人多势众，赤霞宗虽然高手厉害，但三百精锐在正道的围攻下渐渐不支。山口到处是倒下的尸体和呻吟的伤者。 沈音站在阵中，左右为难。正道的人认出他来——"就是他！那个琴师！"几个金刀门弟子向他扑来。沈音被迫拔剑自卫，以无名剑法的"抹、挑、勾"三式挡了几招。他不愿伤人，剑下留了三分力，只将几人逼退。 但局面越来越混乱。贺兰亭不知何时也冲了进来，剑如游龙，在人群中劈开一条路，向沈音靠拢。 "走！"贺兰亭喊道，"这里不是我们能待的地方！" 沈音还未回答，忽然一声尖锐的琴音划破战场——是柳天痕。他弹到了广陵散第四段"沉吟"的最高潮，琴音化作实质般的劲气，如一道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正道赤霞两方的人都被这股力量震得纷纷后退。 方天定和龚铁崖联手抵挡，仍被震退丈余。四大使者护在柳天痕身前，形成一个防御阵。 柳天痕的琴音忽然停了。不是因为收手——而是琴弦断了。 他用力过猛，五根琴弦同时崩断，琴身上裂开一道长长的缝隙。柳天痕怔怔地看着断裂的琴弦，面色如死灰。 "宗主！"赫连苍急叫。 正道那边见柳天痕琴断，士气大振。玄机道人虽未亲自出战，但他在后方指挥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柳天痕琴弦已断，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全军压上！" 正道人马如潮水般涌来。赤霞宗阵脚大乱。 沈音看着柳天痕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冲动。他拔出古剑，纵身跃上山口的巨石，站在柳天痕身旁。 "你——"柳天痕惊怒交加。 沈音没有说话。他将古琴横在膝上，运起广陵散全本内力，开始弹奏。 这一次，他弹的不是防守的曲调，而是完整的广陵散五段连弹。琴音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从巨石上向四面八方奔涌。但这一次的琴音不带杀意——它既不攻击正道，也不攻击赤霞宗，只是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双方隔开。 正道冲在前面的弟子忽然感到前方如撞上了一堵柔软但坚韧的墙壁，再也无法向前一步。赤霞宗的人也同样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推后，无法出击。 双方被琴音隔在了山口的两侧，谁也越不过那道无形的界线。 沈音弹到第五段"奋袂"时，琴声陡然拔高。这一段他弹得比昨夜更加纯熟——因为他不再只是为柳天痕弹，而是为所有人弹。为正道的人，为赤霞宗的人，为那些死去的和将要死去的人。琴音中有悲悯，有决绝，有放下一切的坦然。 龙门山口的飞鸟停止了鸣叫，云层仿佛也凝固了。战场上所有的人都听到了这琴声——一个十八岁少年弹的广陵散，一曲失传了数百年的千古绝响。 琴音消散时，山口一片死寂。 沈音收琴起身，面色苍白如纸。这一曲耗尽了他全部内力。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琴弦上沾着一丝血迹——那是他用力过度，指尖破裂流出的血。 他环顾四周，朗声道："广陵散已绝响数百年。今日我沈音在此弹此一曲，不为正道，不为赤霞宗，只为天下苍生。这一曲之后，诸位若还要打，我拦不住。但在打之前，请听我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 "三十年前的梅庄惨案，是正道五派联手所为。梅鹤琴并非邪魔外道，他是被冤枉的。这个真相，你们敢不敢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