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断情丝 次日清晨,正道各派在金刀门后堂紧急商议。玄机道人负伤不轻,右臂经脉受损,短时无法再战。方天定主张调集更多人手强攻,龚铁崖附和。水凝烟却力排众议,认为强攻伤亡太大,不如先派人谈判。 "谈什么?"龚铁崖怒道,"跟魔教有什么好谈的?" 水凝烟道:"柳天痕要的是正道承认三十年前梅庄之错。这个要求并不过分——当年五派围攻梅庄,确实有不少疑点。我父亲水承宗晚年曾对我说,梅庄一战未必正义。" 此言一出,堂中哗然。龚铁崖怒道:"水掌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父亲当年也参与了围攻,你如今说他错了?" 水凝烟不卑不亢:"我父亲说过的话,我照实说。是对是错,各位自行判断。" 方天定沉吟道:"水掌门说得也有道理。但若正道当众认错,颜面何存?今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议论纷纭,莫衷一是。 沈音和贺兰亭站在堂外。贺兰亭被玄机道人叫去单独说话,回来后面色很不好看。 "师兄让我下山去搬救兵——请我师父玄清真人亲自来。"贺兰亭道,"但我知道他的真实意思——他想让我离开你,好让玄机放手做事。" 沈音道:"玄机要做什么?" 贺兰亭道:"他要布一个局。你不是有广陵散的琴谱吗?他要让人散布消息,说你手中'奋袂'段的谱子已经被破解,引柳天痕来抢。然后他在你周围设下天罗地网,柳天痕一旦现身,便四面合围。" "拿我当诱饵。" "对。而且这次他不要活的——他要连你带柳天痕一起除掉。你死了,天音教的遗物落入青虚观之手,赤霞宗群龙无首,一箭双雕。" 沈音倒吸一口冷气。玄机道人的手段比他想象的更狠。 "你怎么办?"沈音问。 贺兰亭道:"我不走。我跟他说我脚扭了走不了,拖一天是一天。" 沈音苦笑:"你这样会得罪你师兄。" "我贺兰亭从来不怕得罪人。"他顿了顿,又道,"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我毕竟是青虚观的人。如果真到了最后关头,我师父站在对面,我……" 沈音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挣扎和痛苦。他拍了拍贺兰亭的肩膀,道:"我明白。你不必为难。到那时,你站在你该站的地方就是。" 贺兰亭沉默良久,忽然一拳砸在柱子上,震得屋瓦簌簌作响。 "这他妈的什么江湖!" 午后,局势再变。柳天痕在山口抚琴挑战,琴音覆盖方圆数里。正道阵中无人能挡——方天定上去三招便被震退,龚铁崖勉强撑了十招,口角溢血。玄机道人闭关疗伤,无法出战。 更令人心寒的是,柳天痕的琴音开始向城中扩散。洛阳城中的百姓无故受惊,有人昏厥,有人疯癫。正道各派虽然可以内力自保,但麾下弟子内力浅薄者已开始出现头晕、心悸的症状。 "这是在逼我们出战。"贺兰亭道。 沈音站在城墙上,听着远处柳天痕的琴声。那琴声苍凉悲壮,弹的正是广陵散第四段"沉吟"——但与沈音弹的截然不同。柳天痕的"沉吟"中充满了仇恨与怨毒,三十年积累的悲愤化为琴音,每一个音符都如一柄利刃。 沈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柳天痕弹了三十年广陵散,之所以始终无法突破第五段"奋袂",不仅仅是因为缺少阴阳合奏——更因为他心中有恨。"奋袂"段讲的是壮士赴死前的决绝与释然,是一种超越生死、超越恩怨的境界。心中有恨之人,永远弹不出那种境界。 "我想去见他。"沈音忽然说。 贺兰亭大惊:"你疯了?你现在去赤霞宗阵中,等于送死。" "不。"沈音道,"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弹琴给他听。" 贺兰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沈音转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贺兰亭,你信不信,有些事用琴比用剑管用?" 贺兰亭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雪夜中,沈音一人一琴一剑在月下起舞的情景。他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要去?" "嗯。" "那你去吧。"贺兰亭道,"但你要是死了,我会在你坟前弹一曲——虽然我弹得难听。" 沈音笑了笑,转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有玄机道人的人盯着。他从城南一处塌了的城墙缺口翻了出去,沿着伊水河岸,向龙门山走去。 走到半路,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贺兰亭。 "你不是说不去吗?" 贺兰亭扛着剑,面色阴沉:"我改主意了。你死了我连个喝酒的人都没有。" 两人相视片刻,同时笑了出来。 走到龙门山口时,天色将暮。赤霞宗的四大使者发现了他们,立刻上前拦住。 沈音取下古琴,朗声道:"在下沈音,求见柳宗主。我是来弹琴的。" 四大使者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入内通报。片刻后,山口阵列分开,让出一条路来。 柳天痕仍坐在那块巨石上,古琴横于膝上,目光如炬。他看到沈音背上的古琴时,瞳孔微微一缩。 "焦尾琴。"他声音低沉,"师父的琴。" 沈音走到他面前十步远停下,将古琴取出,横在膝上,盘膝坐下。 "柳宗主,"沈音平静地说,"你的广陵散弹得不对。" 柳天痕面色一变。三十年来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 "你弹了三十年广陵散,"沈音继续道,"前四段已臻化境。但你的琴声中有恨——恨梅庄之仇,恨正道之伪。这股恨意让你的琴音虽然凌厉,却永远到不了第五段'奋袂'。因为'奋袂'不是恨,是放。" 柳天痕死死盯着他,目光中有怒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你懂得什么?"柳天痕沉声道,"你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你经历过什么?你见过师父被人乱刀砍死吗?你见过一门三十七口无一幸免吗?你见过满地的血吗?" 沈音摇头:"我没见过。但梅鹤琴见过。他经历了这一切,却选择在临死前将广陵散封存起来——不是作为复仇的武器,而是作为一段琴曲,留给有缘人。他若想让后人替他报仇,大可在谱中写明杀人之法。但他没有。他写的是养气、是调息、是阴阳调和。" 柳天痕沉默了。 沈音道:"让我弹一曲给你听。" 他将古琴放好,双手按弦。闭目片刻,然后开始弹奏。 弹的是广陵散全本——五段连弹。第一段"刺韩",琴音苍凉;第二段"投剑",琴音沉雄;第三段"发愤",琴音郁勃;第四段"沉吟",琴音深沉。这四段他都练过无数遍,此刻弹来自然流畅,但比平日多了一层东西——他在为柳天痕弹,在为三十年前的那场血案弹,在为梅鹤琴弹。 到第五段"奋袂"时,琴声忽然一变。这一段他从未完整弹过——但琴腹中的谱子他已研习数日,指法与心法都记在心中。此刻他将其化为琴音,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奋袂"段的曲调与前三段截然不同。没有"刺韩"的苍凉,没有"投剑"的沉雄,没有"发愤"的郁勃。它如一阵长风,掠过千里平原;如一缕清光,照彻万丈深渊。曲中有决绝,但不是赴死的决绝,而是放下的决绝——放下执念,放下恩怨,放下一切。 柳天痕听到这一段时,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的双手在膝上微微颤抖,眼眶渐渐泛红。 三十年来,他第一次听到了完整的广陵散。也是第一次明白了师父为什么不把"奋袂"段写在谱中——因为这一段不是技法,是心境。没有梅鹤琴那种经历一切之后的释然,永远弹不出来。而沈音之所以能弹出,是因为他天生便有一种超脱——从小无父无母、漂泊江湖的孤苦,非但没有让他生出恨意,反而让他学会了对万事万物的悲悯与包容。 一曲终了,龙门山口寂静无声。 四大使者呆立当场。远处正道阵中的人也听到了琴声,但那琴声不像柳天痕的琴声那样带有攻击性,只是纯粹的琴音,清澈如水,温柔如风。 柳天痕缓缓闭上了眼睛。两行浊泪自他眼角滚落。 "师父……"他低声说,"弟子终于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