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庄琴声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太湖之滨,有一座荒废多年的庄园,当地人唤作梅庄。据说三十年前,此处曾是一场惊天血案的所在——庄园主人梅鹤卿乃当世琴学宗师,一身武功深不可测,却在某夜骤然遇害,满门上下三十七口无一幸免。官府勘验后草草结案,只说是江湖仇杀。自此以后,梅庄日渐倾颓,野草侵道,藤蔓覆檐,唯有庄后那片老梅林年年花开如雪,仿佛对往昔岁月作无言祭奠。 这一日薄暮时分,一个少年人沿太湖边的小径踽踽行来。他身量不高,一袭灰布长衫洗得发白,背上斜背着一个褪色的布囊,囊中隆起,似是一张古琴。他走得不快,步履间却有一种异乎常人的沉稳,仿佛脚下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丈量。行至梅庄残破的石牌坊前,他停住脚步,抬头望了一眼那半截断裂的横匾——"梅庄"二字依稀可辨,笔锋清峻,只是被苔藓侵蚀得面目模糊。 少年名唤沈音。他自幼无父无母,在苏州城外一座破庙里长大。五岁那年,一个游方老道路过破庙,见他抱着一截枯木当琴弹,手指在木头上拨弄得有模有样,便留了下来,教了他三年琴技与吐纳之法。老道姓甚名谁,沈音从未问过,只知旁人叫他"癫道人"。八岁时癫道人云游而去,临走留下一句:"你与琴有缘,日后自会明白。"此后沈音便以琴谋生,在茶楼酒肆间弹唱卖艺,辗转江湖十余年,如今年方十八。 沈音走进梅庄,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来到正堂。堂顶半塌,残阳从破瓦间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金红的光栅。堂中陈设早已荡然无存,唯有角落里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木案歪斜倚墙。沈音将布囊解下,取出古琴。 这是一张老旧的焦尾琴,琴身漆色斑驳,尾端焦痕宛然,不知经了几世几劫。此琴是三年前在杭州一个旧货摊上以二两银子购得,沈音当时并不知其来历,只觉得指尖触及琴弦的一刹那,有一股微弱的热流自弦上涌来,顺着手臂游走全身,令他浑身一震。癫道人当年曾说,天下名琴皆有灵性,琴寻有缘人,非人寻琴。这张焦尾琴是否名器,沈音无从得知,但三年来日夜抚弄,琴人之间已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将琴放在木案上,盘膝坐定,调息片刻,便弹了一曲。弹的并非什么名曲,不过是他自己胡乱编的小调,取太湖暮色之意,曲调清旷寥落。琴声在空旷的残堂中回荡,竟比寻常悦耳数倍,仿佛这破败的梅庄天生便是一座琴室,四壁残垣恰到好处地聚拢音波,使之不散不溢。 一曲既终,沈音正欲收琴,忽觉脚下的地面隐隐震颤。他心头一凛,凝神细察——震颤并非来自地底,而是身后墙壁。他起身走到后墙跟前,伸手在墙砖上轻轻叩击。叩到第三排第五块砖时,声音骤然变空。 沈音心头微跳。他并非江湖中人,但癫道人教他吐纳时也讲过一些江湖常识,知道机关暗室这类东西。他犹豫片刻,伸手按住那块砖,向内一推。砖块应手而入,发出沉闷的"咔"一声,整面墙壁竟从中裂开一道缝。原来这墙是双层的,外层青砖为表,内层暗藏机括,年久失修,被方才琴声震动,竟触发了机关。 沈音拨开墙砖,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暗格。格中有一个油布包裹,包裹下面压着一柄长剑和一本线装册子。沈音先取出包裹,层层打开,内中是一卷泛黄的丝帛,帛上以工笔绘着琴谱,谱旁密密麻麻注着小字,墨色已淡,但字迹犹可辨认。卷首题着四个字——"广陵散谱"。 沈音的手微微发颤。 广陵散,乃千古名曲。传说嵇康临刑前抚弹此曲,感叹"广陵散于今绝矣"。后人虽有种种拟作,真正的广陵散早已失传。若此谱当真……他深吸一口气,展开细看。谱分五段,每段皆有标题:刺韩、投剑、发愤、沉吟、奋袂。曲调诡异激越,与寻常琴谱大不相同,有些指法沈音闻所未闻。再细看那些小字注释,竟不全然是琴理,其中夹杂着经脉运行、真气走向的描述,仿佛这琴谱本身便是一门武功心法。 沈音心知此物非同小可,将丝帛重新包好。又取那柄长剑,抽出鞘来——剑身窄而修长,寒光凛凛,剑脊上隐有两行铭文,因年代久远已不可辨。剑柄以旧藤缠绕,握在手中不轻不重,仿佛量身打造一般。他随手挥了一下,剑锋破空,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余音在残堂中久久不绝。 最后是那本线装册子。封面上只写着两个字:"琴剑"。翻开来看,前半部是琴理与剑理的论述,将音律宫商与剑法招式相互印证,写得洋洋洒洒;后半部却是一套剑法的图谱,招式名称取自古琴指法——抹、挑、勾、剔、打、摘、滚、拂,凡六十四式。每一式皆配有人物图形与经脉走向,图旁注曰:"此剑法无名,因琴而创,因心而用,后人习之,当以音入剑,以剑演音。" 沈音坐在暗淡的暮光中,将琴、谱、剑、册一一摆在面前,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动。他不知这些东西是何人留下,也不知梅庄主人梅鹤卿当年的琴学造诣究竟有多深。但有一点他直觉般地确信——这些东西等了他很久。 天色渐暗。太湖上刮来的夜风穿过残垣断壁,呜呜作响,如泣如诉。沈音将物件收好,在正堂角落寻了一处避风的地方,和衣而卧。他未敢睡熟,半夜里曾一度惊醒,恍惚间似乎听到庄后梅林中有人抚琴,曲调苍凉幽远,正是广陵散的第一段"刺韩"。他赤足走到后窗边侧耳倾听,琴声却已消逝,唯有梅林中夜风穿枝,花瓣纷纷飘落,如细雪覆地。 沈音怔立许久,回到原处。他抱琴而眠,心中暗暗做了一个决定:要在梅庄住下来,研习这残本广陵散与无名剑法。 此后数日,沈音白日在庄中练琴习剑,夜间便在正堂打坐吐纳。那本"琴剑"册子上的剑法,他初练时颇觉晦涩。六十四式每一式都需以特定指法为引——"抹"式如琴弦轻拨,剑走轻灵,走的是少阳经;"挑"式反手向上,力贯剑尖,走的是阳明经;"勾"式回旋内收,剑画弧形,走的是太阴经。沈音有癫道人打下的内功根底,又有十几年抚琴练出的指力与耳力,习练起来竟比常人快出数倍。 到第五日上,他已将前十六式练得纯熟。但第十七式"滚拂"却无论如何也过不去——这一式要求剑锋连走七道弧线,如琴音滚拂般一气呵成,同时真气需在瞬间走完任督二脉一个大周天。沈音试了数十遍,不是剑式断了便是真气滞涩。他并不焦躁,只是将这一式反复揣摩,隐隐觉得问题不在招式本身,而在于自己对琴意的理解尚未到位。 这一日午后,他暂搁剑法,专弹广陵散。弹至"投剑"一段时,指下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道——琴弦震颤间,指尖竟觉有气流盘旋,顺着臂膀直冲膻中穴,又经任脉下沉丹田。沈音一惊,手上失了章法,琴音戛然而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十指微微发麻,掌心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原来这广陵散当真能以内力驱使琴音,而琴音反过来又可激发内力。琴与气、气与剑,三者本是同一根源。 沈音深吸一口气,重新抚琴。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想经脉走向,只将心神沉浸于曲意之中。广陵散讲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一介布衣以琴师身份入韩宫,藏匕首于琴中,一曲既终,拔刃刺韩王。曲中有壮士之愤、有赴死之决、有沉吟之悲、有奋袂之勇。沈音将自身十余年孤苦漂泊的心境融入曲中,不知不觉间,指下琴音大变——原本苍凉凄清的曲调中多了一股郁勃之气,如地下潜流奔涌,又如冬雷震震待发。 庄后梅林中,花瓣被琴声震得簌簌而下。 沈音浑然不觉,一曲弹罢,只觉丹田中一股暖流缓缓流转,竟是生平第一次自然打通了小周天。他缓缓睁开眼睛,暮色已深,但眼前一切无比清晰——远处太湖水波粼粼,近处梅枝疏影横斜,甚至能听到数里之外渔船上的桨声。 他站起身来,拔出古剑,随手使了一招"滚拂"。这一次,剑锋连走七道弧线,真气如水到渠成般贯穿全身,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那声音不像兵器之声,倒像是琴弦被大力拨动后的余韵。 沈音收剑而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隐隐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全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