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楼 风雨楼不在梅镇。 风雨楼在梅镇以北三十里的官道上。三层木楼,百年老店。一楼喝酒,二楼吃饭,三楼住店。十年前是江湖人歇脚的地方,十年后生意冷清了,但楼还在。 第七天,梅花盗的战书到了。 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门板上的。沈夜家的大门,一夜之间被人刻了一行字。刀刻的,入木三分,每一笔都带着刀意。 字是: "三日后,城北断崖。刀还人散,刀不还人不散。" 没有落款。但刀痕的末端,刻着一朵梅花。 叶白早上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他站在门口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叫了沈夜。 沈夜出来看了一眼,脸色没有变。 "他会找来的。"沈夜说,"比我预想的快。" "城北断崖在哪里?" "梅镇北边二十里。断崖山,山顶有一块断崖。十年前江湖人比武的地方。" 叶白看着门板上的字。刀痕很深,每一笔都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刻字的人刀法极高——在木板上刻字不难,难的是每一笔的深度完全一致,力道完全均匀。 这不是普通刀客能做到的。 "他说'刀还人散'。"叶白说,"如果我交出刀,他就不再杀人?" "也许。"沈夜说,"但梅花盗的话不可信。十年前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交出人,就不杀人。结果人交了,人还是杀了。" "他杀了谁?" 沈夜不说话了。 叶白没有追问。他已经猜到了——沈夜交出了梅七,但梅花盗还是杀了那个女人。 "我去风雨楼。"沈夜说。 "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 沈夜出了门,往北走。叶白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你不要跟着。"沈夜说。 "我要跟着。" 沈夜回头看他。少年的眼神很执拗,像一头年轻的牛。 "好。"沈夜说,"但你不要说话。"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风雨楼。楼比沈夜记忆中的更旧了。墙上的漆剥落了大半,窗户纸发黄,门口的对联只剩半幅。 但酒还在。 沈夜进门,上了一壶酒。叶白要了一碗面。 楼里没有别的客人。掌柜的在后厨打瞌睡,跑堂的靠着柱子发呆。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幅旧画。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人。五十岁上下,穿一件黑色棉袍,身形瘦高。脸上棱角分明,两鬓斑白,但走路带风。 沈夜看见他,站起来。 "赵鹤年。" 来人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疲惫,像走了很远的路。 "沈夜。十年不见。"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赵鹤年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酒,"何况你在这里住了三年。江湖上很多人都知다。" 沈夜皱眉。 "你来做什么?" "我来送死。"赵鹤年说。 叶白停下了吃面的动作。 赵鹤年看了叶白一眼。"这就是叶白?" "你认识他?" "梅镇来的消息,我都知道。"赵鹤年说,"梅花盗的战书,你也收到了?" "你收到了?" "全镇的人都看到了。"赵鹤年说,"刻在你门板上的字,半个时辰就传遍了。" 沈夜暗暗骂自己疏忽。他应该在看到战书的第一时间就把门板换掉。 "赵鹤年,你来到底做什么?" 赵鹤年喝了一口酒。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梅花盗——我认识他。" 沈夜坐直了。 "你认识?" "十年前就认识。"赵鹤年说,"不仅我认识,你也认识。" 沈夜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什么意思?" 赵鹤年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的雪景——又下雪了,细碎的雪落在官道上,像盐。 "十年前梅花盗之乱,杀了七十三个人。你杀了梅七,退隐。但梅花盗消失了。"赵鹤年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消失了?" "我不知道。" "因为他受了伤。"赵鹤年说,"被一个人伤的。" "谁?" "梅七。" 沈夜愣住了。 "梅七偷刀的时候,和梅花盗打了一场。"赵鹤年说,"梅七虽然不是刀客,但他用偷来的刀伤了梅花盗。那一刀伤了梅花盗的右手。从此他的右手再也握不稳刀。" "但他现在又出来杀人了。"沈夜说。 "因为他的手好了。"赵鹤年说,"或者说,他用左手代替了右手。" 左手。 沈夜想起了一件事。第三天在酒肆里吃面的中年人周德——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 但周德不是梅花盗。周德只是一个被梅花盗吓破胆的退隐舵主。 "梅花盗现在用左手刀?"叶白问。 "是。"赵鹤年说,"左手刀比右手刀更阴。右手刀走的是阳刚的路子,左手刀走的是阴柔的路子。他的刀法完全变了。" "你到底是谁?"沈夜忽然问。 赵鹤年看着他。 "我是梅七的朋友。"他说,"也是梅花盗的朋友。十年前我劝梅七不要偷刀,他不听。十年后我来劝叶白——" 他看向叶白。 "不要去断崖。" 叶白放下筷子。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他。"赵鹤年说,"你的刀还没有开刃。没有开刃的刀杀不了人。" "我不一定要杀他。" "比刀就是杀人。"赵鹤年说,"刀客之间的比刀,只有一种结果——一个人活,一个人死。" 叶白不说话了。 沈夜也不说话。 赵鹤年喝完碗里的酒,站起来。 "我该说的都说了。"他走到门口,回头,"沈夜,你十年前杀了梅七。梅七偷刀是为了让梅花盗收手。现在刀在叶白手里,叶白如果去断崖,就是另一场悲剧。" "你想让我怎样?" "让叶白把刀还给梅花盗。"赵鹤年说,"刀还人散。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冷风灌进来一瞬,又被挡住了。 叶白看着沈夜。 "他说的对吗?" "不全对。"沈夜说,"但也不全错。" "那怎么办?" 沈夜站起来。 "走。回去再说。" 他们离开风雨楼,往梅镇走。雪越下越大,官道上的脚印很快就被雪盖住了。 沈夜走在前面,叶白走在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一刀的距离。 不远不近。就像两个刀客之间的距离。 沈夜忽然停下来。 "叶白。" "嗯。" "赵鹤年没有说实话。" "哪一句?" "他说他是梅七的朋友,也是梅花盗的朋友。"沈夜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是兄弟两个的朋友,又站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你是说——" "他不是来送死。"沈夜说,"他是来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的刀。" 叶白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刀柄上。 "他看到刀了吗?"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的是你的刀。"沈夜说,"他看刀的眼神不对。那不是看一个少年背上的刀的眼神,那是看一柄老朋友的眼神。" 叶白不说话了。 雪落在他们肩上,一层又一层。 "沈夜。" "嗯。" "赵鹤年和梅花盗——到底是什么关系?" 沈夜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三天后断崖上,也许就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