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酒 第四天，又死了一个人。 这次是镇上的铁匠，姓陈。死在铁匠铺里，后颈一朵梅花令。陈铁匠不是江湖中人，他只打铁，不打人。 但沈夜知道，陈铁匠十年前打过一把刀。 那把刀是给梅花盗打的。 沈夜站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衙门的人抬走尸体。梅镇没有正经衙门，只有一个巡检司，两个巡检。他们处理不了命案，只能上报。上报要三天，三天里还会死几个人，谁也不知道。 叶白站在他旁边。 "第二个了。"叶白说。 "嗯。" "陈铁匠跟刀有关系？" 沈夜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跟刀有关系？" "他后颈的梅花烙印和昨天那个一样。"叶白说，"梅花盗杀人有选择。他不会随便杀铁匠，除非这个铁匠跟他的刀有关。" 叶白的推理比沈夜预想的要快。 "十年前，陈铁匠给梅花盗打过一把刀。"沈夜说。他已经不打算瞒叶白了。这个少年知道的比他表现出来的多，瞒着没有意义。 "那昨天的塞北人呢？" "不知道。" "也许他也是给梅花盗做过事的人。" "也许。" 叶白蹲下来，看着地上陈铁匠留下的最后一排脚印。脚印从铁匠铺往外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他走到铁匠铺门口，看了看门栓。 门栓是从里面插上的。 "梅花盗是从窗户进去的。"叶白说，"铁匠听到动静，去开门看了一眼，没人。回来插上门栓。然后梅花盗从窗户翻进来。" "你怎么知道他出去看了一眼？" "脚印。"叶白指着地上，"这三步是往门口走的，然后折回来。门栓上有铁屑，他回来之后又摸了铁——说明他继续打铁了。他以为外面是野猫或者老鼠。" 沈夜不说话了。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少年不简单。 "今天晚上，"沈夜说，"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梅林。" 傍晚。沈夜回家取了一壶酒。叶白在偏房里擦刀，粗布解开，用袖子一寸一寸地擦刀鞘。沈夜从门缝里看了他一眼。少年擦刀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不懂刀，但他懂尊重。这就够了。 入夜。月色很好，清冷冷的。沈夜和叶白出了门，往东走。 梅镇不大，从镇北到镇东，走一刻钟就到了。梅林在镇东尽头，过了梅林就是山。 二十年前枯死的梅林，在月光下像一片灰色的珊瑚。枝干扭曲，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 没有梅花香。 沈夜在梅林边停下，打开酒壶，倒了两碗酒。 "喝。" 叶白接过来，喝了一口。 "酒还是不好。" "这种酒不讲究好。"沈夜说，"讲究烈。烈酒暖身子，冷天喝正好。" 叶白又喝了一口。 沈夜在梅林边坐下。地上有枯草，坐上去咯人。叶白在他旁边坐下，把刀放在膝盖上。 月光照在枯梅林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墨画。 "十年前，"沈夜说，"我在这里杀过一个人。" 叶白看他。 "那个人叫梅七。是梅花盗的弟弟。" 沈夜喝了一口酒。 "梅七不是刀客，他是药商。但他替梅花盗做了一件事——用梅花令标记下一个要杀的人。他不杀人，他只负责选人。" "你为什么杀他？" "因为他标记的下一个人——"沈夜停了一下，"是一个女人。" 叶白没有问那个女人是谁。他只是看着沈夜，等他继续说。 "我杀了梅七，以为这样就能保住那个女人。但梅花盗还是来了。他杀了她。用梅花刀，一刀封喉。然后在我面前留下了一朵梅花。" 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叶白注意到，他握酒碗的手指微微在抖。 "从那以后，我就退隐了。" "因为打不过梅花盗？" "不。"沈夜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恨谁。" 叶白想了想。 "恨梅花盗。" "我也恨自己。"沈夜说，"如果我不杀梅七，梅花盗也许不会那么快找到她。我的刀害了她。" "你的刀没有害她。"叶白说，"害她的是梅花盗。" "道理我懂。但道理不能让死人复活。" 叶白不说话了。他低头看自己膝上的刀。 月光下，刀鞘上的木纹像水波一样流动。 "你后悔吗？"叶白问。 "后悔什么？" "退隐。" 沈夜想了很久。 "不后悔握刀。"他说，"后悔没有握得更快。" 月光移过梅林，照在一片枯枝上。枯枝的影子在地上转了一个角度。 "你看那棵梅树。"沈夜忽然说。 叶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梅林最深处，有一棵梅树和其他的不一样。其他梅树都枯了，枝干灰白。但那一棵—— 那一棵有花。 一朵。只有一朵。红色的梅花，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梅花。"叶白说。 "枯了二十年的梅林，开了一朵花。"沈夜说，"你觉得是巧合？" "不是。" "梅花盗来了。"沈夜说，"梅花就开了。十年前也是这样。他到的地方，梅花就开。" 叶白站起来。 "过去看看？" "不用。"沈夜拉住他，"那朵花是警告。他告诉我们他来了。" "他不怕我们知道？" "他怕就不是梅花盗了。" 沈夜把碗里的酒喝干，站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 "走。回去。" "不等他出现？" "他会出现的。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在这里。他选好了地方。" 叶白跟着沈夜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的梅林安静得像一幅画。那朵红梅在枯枝间格外醒目，像一滴血落在白纸上。 "沈夜。" "嗯。" "你说你杀过梅七。梅花盗会不会来报仇？" "他已经报了。十年前就报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又出来？" 沈夜没有回答。 他们走回了小屋。沈夜让叶白回偏房，自己进正房。 但在关门之前，他说了一句话。 "叶白，你的刀——那不是捡来的。" 叶白停下来。 "那是梅七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