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令 第三天,死了一个人。 死在镇西的巷子里。清晨扫街的老张发现的。老张发现的时候,叫了一声,就瘫在了地上。 沈夜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酒肆里喝酒。他放下碗,去了现场。 巷子很窄,两边是灰墙。地上有一摊血,血已经凝了,暗红色。死者面朝下躺着,穿一件蓝布短褂,脚上一双草鞋。草鞋和叶白的那双很像。 沈夜蹲下来看。 死者的后颈上有一道伤口。很细,很深,一刀毙命。刀法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真正让沈夜注意的不是伤口,是死者后颈伤口旁边的一个标记。 一个梅花形状的烙印。 很小,五瓣花,每瓣大小一致。不是刻上去的,是烫上去的。用极热的铁具烫在皮肤上,留下一朵梅花。 梅花令。 十年前,梅花盗每杀一个人,都会留下这样一朵梅花。江湖上叫"梅花令"。凡中梅花令者,必死。无一例外。 十年前,梅花盗杀了七十三个人。七十三朵梅花。 十年后,第七十四朵。 沈夜站起来。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握拳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认识他?"身后有人问。 沈夜回头。叶白站在巷口,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半。 "不认识。" "他穿的草鞋和我的一样。"叶白说,"从塞北来的。" "草鞋不只塞北有。" "但这种编法只有塞北有。"叶白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草鞋,"三股草交叉编,鞋尖往上翘。这是塞北牧民的编法。" 沈夜看了他一眼。"你对草鞋倒了解。" "走了三百六十五天,穿破了七双。"叶白说,"当然了解。" 沈夜不再说话。他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皱得很紧。 梅花盗。十年后重出江湖。第一个杀人地点选在梅镇。 这不是巧合。 "他后颈上是什么?"叶白问。 沈夜没有回答。他已经站起来往巷子外面走了。叶白跟上去。 "你认识那个标记。"叶白说。这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你不该管这件事。" "为什么?" "因为管这件事的人,最后都死了。" 叶白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咽下去。 "七十三个人?"他问。 沈夜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知道梅花盗。" "路上听说过。"叶白说,"在凉州的时候,面馆老刀客跟我说过。他说十年前有一个杀手,杀人后必留梅花烙印。杀了七十三个人后消失了。" "他没告诉你为什么消失?" "他说不知道。但他猜,那个人要么死了,要么在等。" 等什么? 沈夜没有问。他知道叶白会说什么——等一个值得杀的人。 但现在梅花盗杀了一个无名小卒。一个穿草鞋的塞北人。这不是值得杀的人。这像是在试探。像蛇吐信子,试一下空气里有没有猎物的味道。 "叶白。" "嗯。" "你今天别住客栈了。" "为什么?" "因为客栈在镇东。" "镇东怎么了?" "梅林在镇东。" 叶白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怕我出事?"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钥匙,放在叶白手里。 "我家的偏房空着。你住那里。" 叶白看看钥匙,又看看沈夜。 "你不怕我偷你的刀?" "我没有刀。" "你偏房木箱里——" "那不是刀。"沈夜说,"是别的东西。" 叶白没有追问。他把钥匙收好,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 "好。" 他们一起往北走。走到半路,沈夜忽然停下。 "叶白。" "嗯。" "你的刀——昨天给我看的——你从哪里来的?" 叶白沉默了一会儿。 "捡的。" "在哪里捡的?" "雪地里。"叶白说,"塞北的雪地里。" "什么时候?" "一年前。我出发来江南之前。" "雪地里怎么会有刀?" "我不知道。"叶白说,"但我捡到刀的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我,带着这把刀去江南,找一个退隐的刀客。" "梦?" "你信不信梦?" 沈夜没有回答。他不太信梦。但一个少年因为一个梦,走了一年,走了一千多里路来找一个退隐十年的刀客—— 这件事本身就像一个梦。 他们到了沈夜的小屋。沈夜让他住偏房,自己进正房。正房和偏房之间有一道门,但门从正房这边锁着。 "偏房里有被褥,有水缸。柴火够烧三天。"沈夜隔着门说,"你不要碰那口木箱。" "好。" 叶白的声音从偏房里传来,很近。 沈夜坐在桌前,没有点灯。 他在黑暗中想着今天的事。 梅花令重现江湖。第一个死者是塞北人,穿塞北草鞋。叶白也是塞北人,也穿塞北草鞋。 巧合? 沈夜不信巧合。在江湖上,巧合通常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想起十年前。十年前梅花盗杀人有一个规律——杀的人都是江湖中人,或与江湖有关的人。七十三个人里,有刀客,有剑客,有暗器高手,有帮派舵主,有铸刀师,有药商。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跟刀有关。 今天的死者,跟刀有什么关系? 沈夜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梅花盗不会只杀一个人。梅花令一旦重现,就不会停。除非找到梅花盗,或者—— 梅花盗找到他要找的人。 沈夜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偏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叶白在铺被褥。然后安静了。然后是呼吸声,均匀的呼吸声。少年睡着了。 少年心大。在这种时候还能睡着,说明要么他真的什么都不怕,要么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夜希望是后者。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 窗外的风大了。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人在哭。 沈夜闭上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片梅林,梅花正开。每一朵梅花都是红色的,红得像血。梅林里有一个人,背对着他,穿一身白衣。 那个人转过身来。 没有脸。 沈夜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