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 沈夜的伤比叶白以为的重。 刀伤在右肩,不深,但切断了两条筋。沈夜用布条缠紧了,血止住了,但右手抬不起来。 右手抬不起来,就不能握刀。 叶白来跟沈夜告别的时候,沈夜坐在桌前,面前的刀放在桌上。 "你带了两把刀?"叶白看到沈夜面前的短刀,"这是——" "我的刀。"沈夜说,"十年前放在齐铁口那里的。昨天取回来的。" 叶白看着他。 "你要去?" "你要拦我?" "你的右手——" "我还有左手。"沈夜说,"刀客有两只手。右手废了,还有左手。" 叶白不说话了。 沈夜看着他。 "叶白。坐下。" 叶白坐下。 沈夜把刀推到一边,看着叶白的眼睛。 "我教你一招。"他说。 "你不是说不教招式吗?" "这不是招式。"沈夜说,"这是刀意。" "刀意怎么教?" "听。"沈夜闭上眼,"我说,你听。" 叶白也闭上眼。 "十年前,我出最后一刀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夜说,"那个念头不是杀,不是赢。是——保。" "保?" "保住面前的人。"沈夜说,"那个女人站在我身后。我出刀不是为了杀前面的人,是为了保后面的人。这一刀,比任何杀人的刀都快。" 叶白听着。 "刀意不是杀意。"沈夜说,"刀意是你心里最在乎的东西。你在乎什么,你的刀就往哪里走。你不在乎杀人,你的刀就不会杀人。你在乎保人,你的刀就会保人。" "我在乎什么?" "你自己在乎什么,你不知道?" 叶白想了想。 "晚晴。"他说。 "那就够了。"沈夜睁开眼,"到了断崖上,你出刀的时候,想着她。你的刀就不会错。" 叶白点头。 沈夜站起来,把刀拿起来。他试着用左手握刀——动作很生涩,刀在他手里摇晃了一下。 "左手刀不好使。"叶白说。 "我知道。"沈夜说,"但我要去。不是为了打。是为了——" "为了什么?" "为了站在你旁边。"沈夜说,"十年前我站在一个女人前面,替她挡了一刀。我没挡住。今天我站在你旁边,替你挡——" "你挡不住。"叶白说。 "挡不住也挡。"沈夜说,"有些事,不是做了有用才做。是因为该做。" 叶白看着他。三十七岁的刀客,两鬓白发,右肩带伤,左手握刀。十年不握刀的人,为了一个认识十天的少年,要再去一次断崖。 "沈夜。" "嗯。" "谢谢你。" 沈夜笑了。 "谢什么。"他说,"你来了梅镇,我才有借口重新握刀。不然我这辈子就只能喝酒了。" 他们一起出门。 天已经亮了。雪后的梅镇很干净,白茫茫的一片。街上没有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走到镇中的时候,叶白看到了赵鹤年。 赵鹤年站在街角,穿一身黑袍,手里拿着一根竹杖。 "你也去?"沈夜问。 "我去看看。"赵鹤年说,"不动手。" "你不动手?" "我打不过他。"赵鹤年说,"去了也是送死。但我想看看。看了十年了,总得看到结局。" 三个人一起往北走。 雪地上三串脚印,一长两短。沈夜在中间,叶白在左,赵鹤年在右。 走到镇北的时候,叶白忽然停住了。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梅花味。 不是花香。是冷冽的、带着铁锈的梅花味。和他在梅林里闻到的不一样——梅林的梅花味是淡的,这里的梅花味是浓的。 浓得像血。 "他来了。"叶白说。 沈夜和赵鹤年对视一眼。 "走。"沈夜说。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 出了梅镇,上了官道。官道上的雪已经被踩过了——有人比他们先到。 脚印一路延伸到断崖山下。 叶白看了看脚印。脚印很轻,几乎不陷雪。轻功极高的人才能走得这么轻。 "他已经在山上了。"叶白说。 沈夜把刀从腰间取下来,握在左手里。 "叶白。" "嗯。" "上去之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不。"叶白说,"上去之后,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沈夜看着他。 少年的眼神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平静——像一面湖,没有风,没有波。 "好。"沈夜说。 三个人上 山。 石阶上的雪已经被踩开了。踩开雪的人走得很稳,每一步的间距都一样。 叶白走在最前面。刀在背上,琴在手里。一柄刀,一张琴。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没有抖。 他抬头看山顶。山顶上有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断崖边缘,面朝东方。 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照在白衣人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 梅花盗。 叶白深吸一口气。 "走。"他说。 三个人继续往上走。 到了山顶。 断崖上风很大。雪被风吹起来,像白色的雾。 梅花盗站在崖边,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说。 "来了。"叶白说。 梅花盗转过身。 他手里没有刀。两手空空。 "刀呢?" 叶白解下背上的刀,放在身前。 "在这里。" "琴呢?" 叶白举起手里的琴袋。 "也在这里。" 梅花盗看着他。面具后面的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带琴来做什么?" "弹琴。"叶白说,"你摘面具的时候,我给你弹琴。" 梅花盗笑了。 笑声从面具后面传出来,不再是风过竹林的声响。是一种更温暖的笑。 "好。"他说,"弹吧。" 叶白把琴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在膝上。 他的手指放在弦上。 琴弦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很轻,很慢。像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 梅花盗的手慢慢抬起来,碰到了面具的边缘。 他摘面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