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断 第十一天。 叶白带着刀,去断崖之前,先去了苏晚晴那里。 天还没亮。客栈的门关着,但苏晚晴房间的窗纸透着光。 叶白敲了敲窗。 "晚晴。" "进来吧。" 他推门进去。苏晚晴坐在桌前,面前摆着琴。她的手指放在弦上,没有弹。 "你一夜没睡?" "你也没睡。" 叶白在她对面坐下。 "我今天要去断崖。" "我知道。" "你——" "我不去。"苏晚晴说,"你不用担心我。" 叶白看着她。苏晚晴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衣裳,头发梳得很整齐。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在等消息的人,像是一个在告别的人。 "晚晴。" "嗯。" "你说你找了我一年。" "嗯。" "你说你不想我死。" "嗯。" "但如果今天——"叶白顿了一下,"如果我赢了他。如果他的面具摘下来,如果他真的是——" "如果是梅七。"苏晚晴替他说完。 "嗯。" 苏晚晴低头看琴。 "如果是我父亲,"她说,"你下不了手。" "不是下不了手。"叶白说,"是不该下手。他是你父亲。" 苏晚晴的手指拨了一下弦。琴弦响了,一声,很轻。 "叶白。" "嗯。"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因为你想把刀还给梅花盗。" "不全是因为这个。"苏晚晴说,"赵鹤年来找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刀的主人会死在刀下。'" 叶白的手握紧了。 "什么意思?" "梅花盗的刀认了新主人。"苏晚晴说,"刀认了新主人,旧主人就不再是主人了。但旧主人不会接受这个。他会来抢刀。抢刀的时候——" "我会杀了他。" "或者他杀了你。"苏晚晴说,"不管谁杀谁,都是刀在杀人。刀换了主人,就要见血。这是铸刀师说的——齐铁口。" 叶白站起来。 "齐铁口也跟你说过话?" "他来客栈找过我。"苏晚晴说,"他知道我是梅七的女儿。" 叶白深吸一口气。 齐铁口、赵鹤年、苏晚晴——所有人都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交换着消息。他像一个棋子,被放在棋盘上,却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方的。 "晚晴。" "嗯。" "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 苏晚晴站起来。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的。 "我想让你活着。"她说,"但我知道,你不会逃跑。" "不会。" "所以——"苏晚晴转过身,"我有一个请求。" "说。" "带着我的琴去。" 叶白看着桌上的琴。 "为什么?" "琴和刀同源。"苏晚晴说,"齐铁口说,同源之物相遇,会产生共鸣。共鸣的时候,刀的杀意会被压制。" "压制?" "不是消除。"苏晚晴说,"是压制。让你出刀的时候,不至于——" 她停了一下。 "不至于变成另一个梅花盗。" 叶白看着她。 "你怕我变成梅花盗?" "我怕刀变成梅花盗的刀。"苏晚晴说,"刀在你手里,但刀的杀意还在。如果你出刀的时候被杀意控制——" "那我就不是我了。" "对。" 苏晚晴走回桌前,把琴装进布袋。 "琴给你。"她说,"我不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叶白接过琴袋。琴很轻,但握在手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震动——和刀的震动一样。 刀和琴,在共鸣。 "晚晴。" "嗯。" "等我回来。" 苏晚晴笑了一下。 "好。" 叶白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晴叫住了他。 "叶白。" "嗯。" 苏晚晴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梅花坠子,银制的。 "这个给你。"她把红绳系在叶白的手腕上,"戴着。" "这是什么?" "我母亲留给我的。"苏晚晴说,"她说是梅家的东西。戴着它——" 她没有说完。 叶白低头看手腕上的银梅花。梅花很小,五瓣,和梅花令的形状一样。 但这个梅花不一样。这个梅花是暖的。 "好。"他说,"我戴着。" 他走了。带着刀和琴,走进清晨的灰光里。 苏晚晴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桌上剩下的绣布拿起来。布上绣着一朵梅花,还没有绣完。 她拿起剪刀,一刀剪断了绣线。 绣线断了。梅花只绣了一半。 苏晚晴把绣布放下,拿起剪刀旁边的一把小刀——裁纸刀。 她用裁纸刀,在自己琴桌的桌面上划了一道。 一道很深的痕。 "琴断于此。"她轻声说。 她知道,叶白带了琴去断崖。琴在叶白手里,不在她手里。但她桌上这张琴,是她父亲梅七留给她的遗物。 叶白带走的琴,是她自己做的。 同源。同木。同声。 但不是同一张琴。 梅七的琴,断了。 苏晚晴的琴,在路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边的灰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