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江湖 陆归十五岁了。 十年间，襄阳城经历了大小数十次攻防战，城墙修补了又裂，裂了又修。韩铁衣的两鬓已全白，但身子骨依然硬朗如铁。苏婉清的腰腿不如从前灵便了，但脑子和嘴依然厉害，军中谋略大多出自她手。 陆归长成了一个清瘦少年，个子不高，但筋骨结实，双目有神。他的内功已修至玄真教心法第三层，在同龄人中算是出类拔萃。落英掌法练了八年，虽然仍嫌太实，但苏婉清说他的掌风已经有了三分碧海岛的韵味。 这年春天，韩铁衣把陆归叫到书房。 "陆归，有件事要你去办。" 陆归直了直腰。十年来，韩铁衣教他武功、教他做人的道理，但从未交给他实际的任务。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朝中有一封军报，需要送到临安枢密院。沿途不太平，蒙古细作出没频繁，朝廷那边的暗探也在活动。我本想派别人去，但婉儿说，你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陆归接过韩铁衣递来的密封铜管，贴身收好。铜管不过筷子粗细，其中内容他不知道，也不敢问。 "路线我已经让人画好了。出襄阳走水路到江陵，换陆路经鄂州、黄州，到江州渡江，再沿赣江南下，经隆兴、建昌、南平入福建路，最后从福建沿海路北上至临安。这条路远些，但蒙古细作较少。" 陆归默默记下路线，点头道："干爹放心。" 韩铁衣又说："路上有几件事你要记住。第一，不要暴露身份，你是我派出去的人，万一被蒙古细作知道，他们会沿途截杀。第二，不要招惹江湖中人，你功夫还不到家，惹不起。第三——"他顿了顿，"遇到事情多看少说。江湖不是襄阳城，没有人罩着你。" 陆归心中一凛，郑重应了。 苏婉清给他准备了一个包袱，里面是换洗衣物、碎银和路引。她另取了一枚玉佩递给他，玉佩上刻着一朵碧海莲。 "遇到危险时，拿这枚玉佩去找当地的丐帮弟子。丐帮遍布天下，认得这枚佩的人会帮你。" 陆归将玉佩贴身藏好，拜别韩铁衣和苏婉清，从襄阳东门出了城。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襄阳。十年来他活动的范围不过城墙以内，最远也只到过城外的汉水渡口。当他走出城门，看到辽阔的原野和蜿蜒的官道时，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兴奋，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隐隐的躁动，仿佛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 他沿汉水搭了一条商船东下。船家是个老汉，带着儿子跑船为生，见陆归是个独自出门的少年，有些好奇。 "小兄弟，去哪儿？"老汉一边撑船一边问。 "江陵。"陆归简短地答了。 "探亲？做买卖？" "探亲。" 老汉不再追问。汉水两岸春色正浓，柳树抽出嫩芽，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金灿灿一片。陆归坐在船头，望着两岸风光，心中却想着韩铁衣的话——"江湖不是襄阳城"。 船行两日到江陵。陆归在码头上了岸，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歇脚。江陵是长江重镇，商旅云集，比襄阳繁华许多。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此起彼伏，陆归在人群中穿行，第一次感受到"天下之大"。 他在客栈吃了一碗面，正要结账上路，忽然听到隔壁桌有人在低声说话。 "……听说了吗？鄂州那边闹匪，一伙山贼占了官道，过往客商都要留下买路钱。" "什么山贼？我听说是蒙古人的细作，故意在官道上设卡子，查过往行人的身份。" 陆归端着面碗的手微微一顿。他走的是鄂州路线，如果官道被占，就得绕路，耽搁时日。 他放下碗，走到隔壁桌前，拱手道："两位大哥，方才听你们说鄂州闹匪的事，不知是哪一段官道？" 那两人打量了他一眼，一个是满脸胡须的壮汉，一个是瘦高的书生模样。壮汉大大咧咧地说："从鄂州到黄州那段，赤壁附近。一伙人占了一座山头，少说有百十号人。官府派兵剿了两次，都被人打回来了。" 瘦高书生补了一句："听说那领头的人会使一柄鬼头刀，刀法凌厉得很，官府的兵根本不是对手。" 陆归道了谢，回到自己桌上盘算。绕路的话要多走三四天，送军报的事耽搁不起。但硬闯的话，以他现在的武功，未必能全身而退。 正犹豫间，客栈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此人二十出头，一身灰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根竹棒，脚步轻快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他进门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陆归身上略作停留，便走到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 陆归注意到他腰间的竹棒——丐帮弟子用的就是竹棒。他想起苏婉清给他的玉佩，心中一动，但没有立刻上前。韩铁衣说过，遇到事情多看少说。 那人喝完茶，起身走了。陆归结了账，跟了出去。 那人走得不快不慢，似乎并不在意是否有人跟踪。陆归保持着五十步的距离，穿过两条街，那人忽然拐进一条巷子。陆归跟到巷口，就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跟了一路，出来吧。" 陆归顿住脚步。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巷子。 那人背靠墙壁，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陆归拱手道："在下陆归，襄阳人氏。方才在客栈见到兄台腰间别竹棒，冒昧跟来，有一事相求。" 那人挑了挑眉："丐帮的？你怎么知道丐帮用竹棒？" 陆归取出苏婉清给的碧海莲玉佩，递了过去。那人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碧海岛的物件。你是韩大侠的人？" 陆归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我有一封书信要送往临安，路过鄂州，听说官道不太平。想请问兄台可知道那伙山贼的底细。" 那人将玉佩还给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我叫沈青衣，丐帮六袋弟子。鄂州那伙人不是普通山贼，领头的人叫马三刀，原是蒙古军中的汉人斥候，后来脱了军籍落草为寇。他手下有百来号人，其中不少是退伍的蒙古兵，战力不弱。" 沈青衣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要去临安，也不一定要走鄂州。可以从这里走水路到蕲州，再绕道黄州下游过江，避开赤壁那段。多走一天路，但安全得多。" 陆归道谢。沈青衣摆了摆手："韩大侠守襄阳三十年，天下丐帮弟子都受过他的恩。帮这一点小忙不算什么。" 他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陆归一眼："不过你以后跟踪人，步子轻些。你脚步虽然稳，但呼吸太重，内功还不到家。" 陆归面上一红，点了点头。 沈青衣笑了笑，几步便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归按照沈青衣的建议，从江陵搭船到蕲州，绕过了鄂州那段危险的路。一路平安无事，五日后抵达江州渡口。 渡江时正是傍晚，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赤金。江风浩荡，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陆归站在渡船船头，望着滚滚长江东去，心中忽然想起苏婉清教他念的那首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他想：干爹守了三十年襄阳，算不算风流人物？ 渡船靠岸后，陆归在码头边的茶摊歇脚。忽然听到旁边几个行商在议论一件事——临安城中近日出了一个飞贼，专偷大户人家，来去无踪，官府衙门抓了半个月连影子都没摸着。 "听说那飞贼轻功了得，三丈高的墙一纵就上去了，跟飞一样。" "飞一样？那不是人，是鬼吧。" 陆归听着，没有太在意。他的任务是送军报到临安枢密院，飞贼的事与他无关。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飞贼，即将彻底改变他此行的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