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旧梦 时光如汉水东流,一去不返。 陆归五岁那年,已经能在韩府后院满地跑了。他个子比同龄孩子矮些,但手脚灵便,跑起来像一阵小风,丫鬟们都追不上。 韩铁衣给他请了一位先生教读书识字,不料那位先生教了三天便来辞行,面色尴尬地对苏婉清说:"夫人,这孩子……不是读不了书,是他问的问题,在下答不上来。" 苏婉清觉得有趣,便问:"他问了什么?" 先生苦笑:"他问我,为什么蒙古人要打我们。我说因为蒙古人贪心。他又问,那贪心是从哪里来的。我……" 苏婉清笑了起来,挥手让先生去了。她把陆归叫到跟前,蹲下身来,看着这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黑亮,像两颗打磨光滑的墨玉。 "陆归,你想知道为什么蒙古人要打我们?" 陆归点了点头。 苏婉清想了想,用他能听懂的话说:"因为有些人觉得自己很强,就可以欺负别人。这世上从来都是这样。" "那我们打得过吗?" "打得过打不过,都要打。"苏婉清说,"不打的话,就永远没有赢的机会。" 陆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干爹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那什么是侠?" 苏婉清一愣。这话是韩铁衣常说的,没想到五岁的孩子竟然记住了。她凝视着陆归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孩子问的不是寻常孩子的好奇,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追寻——仿佛他生来就要弄明白这个道理。 "侠嘛,"苏婉清笑了笑,"就是有能力帮别人,然后去帮了。就这么简单。" 从那天起,苏婉清亲自教陆归读书。她不像寻常先生那样从《三字经》教起,而是从兵法、史书、医典中各取一瓢,因地制宜。她教陆归读《孙子兵法》时,会结合襄阳守城的实例讲解;教他读《春秋》时,会讲到忠义之士的抉择;教他认草药时,会告诉他哪些药材在战场上能救命。 陆归记性极好,过目不忘。但他更让苏婉清惊讶的是他的心性——这孩子从不急躁,学不会的东西就反复练,练到会为止,从不抱怨。有一次苏婉清教他辨认同科属的两种毒草,两种草外观几乎一模一样,只叶脉纹路略有不同。陆归花了一整天的功夫,对着院子里的草丛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比对,直到苏婉清随手拈起一片他都能说出名字来。 "这孩子有股子轴劲。"苏婉清私下对韩铁衣说,"跟你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韩铁衣正在院子里打拳,闻言停了手,擦了擦汗,说:"轴点好。学武最怕的不是笨,是聪明人不肯下笨功夫。" 说到学武,陆归七岁那年,韩铁衣开始正式传他内功基础。 那是一个冬天的清晨,天还没亮,韩铁衣把陆归叫到后院演武场。地上铺了一层薄霜,空气冷得割脸。陆归穿着单薄的棉衣,小脸冻得通红,但站得笔直。 韩铁衣盘膝坐在地上,示意陆归也坐下。 "今天教你打坐。打坐是练内功的根基。你的筋骨还没长成,现在学招式没用,先把内息养起来。" "什么是内息?"陆归问。 韩铁衣想了想,说:"你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一口气在身体里走,从鼻子进去,到胸口,再到小肚子。这口气就是内息。练内功就是让这口气越走越远,越走越有力。" 陆归闭上眼睛,认认真真地感受了一会儿,说:"干爹,我感觉到了。暖暖的。" 韩铁衣微微一怔。七岁的孩子,第一次打坐就能感受到内息的暖意,这在习武之人中极为罕见。他自己当年练玄真教内功时,花了数月才有此感应。 "别急,慢慢来。"韩铁衣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此后三年,韩铁衣每日清晨教陆归打坐练气,传授的是玄真教内功基础心法。这套心法中正平和,适合筑基。陆归进步极快,十岁时内息已经小有根基,能在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 苏婉清看在眼里,有时也会指点一二。她传了陆归一路碧海岛的"落英掌法",这套掌法轻灵飘逸,与韩铁衣的路子截然不同。 "你干爹的武功刚猛霸道,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子。"苏婉清教掌法时对陆归说,"但你年纪小,骨骼未定,不适合硬练刚猛功夫。先学这套掌法,练你的身法和眼力。等长大了,再学你干爹的东西不迟。" 陆归学了落英掌法,却总觉得不够痛快。这掌法讲究的是轻灵巧变,出掌如落英缤纷,虚虚实实。但陆归骨子里是韩铁衣那种务实的人,他更喜欢简单直接的招式——一掌出去,就是一掌,不玩花活。 有一天,他在演武场练掌法,苏婉清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掌法练得不对。" 陆归停下来,不解地看着她。 苏婉清说:"你每一掌都太实了。落英掌法讲究虚实相生,七分虚三分实。你倒好,掌掌都是十分的力,跟砸石头似的。" 陆归挠了挠头:"干娘,我就是觉得虚的掌法打不疼人。" 苏婉清噗嗤一笑:"你才多大,就想着打疼人?武功不是光靠力气的。你干爹的龙虎十八掌威力够大了吧?但当年雷万钧传他的时候,也不是一上来就教他发力,而是先教他懂得什么时候该发力、什么时候不该发力。" "龙虎十八掌?"陆归眼睛一亮,"干爹会龙虎十八掌?我能学吗?" 苏婉清摇了摇头:"龙虎十八掌是天下至刚至猛的掌法,需要极深厚的内功根基。你现在内功才入门,差得远呢。等你长大了,让你干爹决定。" 陆归没有再问,但"龙虎十八掌"这五个字,已经深深刻在了他心里。 这年冬天,蒙古军又大举攻城。韩铁衣日夜守在城头,连续七天没有回府。陆归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恐怖——城外鼓角齐鸣,杀声震天,地面都在微微颤抖。苏婉清在后院组织城中妇女赶制伤药和绷带,忙得脚不沾地。 第八天夜里,韩铁衣终于回来了。他的铁甲上满是血迹和刀痕,面容憔悴,但精神依然矍铄。陆归冲上去抱住他的腿,仰头看着他。 "干爹,蒙古人退了吗?" 韩铁衣摸了摸他的头:"退了。但他们还会来。" 陆归说:"干爹,我要学武功。我要帮你打蒙古人。" 韩铁衣低头看着这孩子坚定的眼神,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武不是为了杀人。你要记住。"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保护。" 陆归想了想,用力点了点头。 城头的暮鼓又响了起来,一声一声,穿透冬夜的寒气,传进韩府后院。陆归站在韩铁衣身边,听着鼓声,小手紧紧攥着韩铁衣粗粝的手指。 他不知道这鼓声还会敲响多少年,但他记住了这一刻——手心的温度,鼓声的节奏,以及"保护"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