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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猫鼠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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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鼠游戏 沈惊鸿从永兴坊回到大理寺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她穿过侧院的月洞门时脚步带风,靴底踩落了两片枯黄的梧桐叶。她的心口像是揣着一只随时要跳出来的兔子,白鸦那个指甲印在她脑中挥之不去,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一把钝刀子在反复磨着同一处伤疤。 她没有回书房,而是径直走向后院那口废井。铁梯往下的时候她比平时快了几分,几乎是半滑半跃地落到了甬道尽头。铁门推开的瞬间,密室里的药味和炭火余温扑面而来,榻上的人听见动静微微侧了一下头。 云中鹤醒了。 他靠坐在榻头,背后垫了两只叠起来的枕头,身上盖着半旧的青色棉被,胸口缠绕的白布从衣襟缝隙里露出来一段边角。他手里端着那只她放在矮几上的温水盏,正就着盏沿慢慢喝水。听到铁门响动,他放下盏子抬眼看了过来,琥珀色的瞳仁在夜明珠幽绿的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色。 沈惊鸿在门边站住了。她看着他那张比前两日多了几分血色的脸,喉头梗了一瞬,万千话堆在那里竟不知道先拣哪一句出口。云中鹤看了她几息,倒是先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小,眉间那道常年蹙着的浅痕却跟着舒展开了。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上回清楚了许多,至少每个字都能听分明了。 沈惊鸿走到榻边矮几上坐下,伸手从他手里把温水盏接过去放回几面。她的指尖碰到他指背时微凉,他的皮肤却是温热的。她收回手,深吸了一口气:“白鸦给太子送了一封信。” 云中鹤的眉梢动了一下。 “那封信上模仿了我父亲的笔迹,说你是我父亲的旧部,要太子保住你的性命。”沈惊鸿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张从太子案上带回的假纸条,展开来铺在矮几上,“字迹模仿得很像,但有一处破绽。而且纸面上压了一枚指甲印,是白鸦的。” 云中鹤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目光在字迹上停了两息,然后抬起来看向沈惊鸿。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完。 “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沈惊鸿问。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一起从晋王府偷东西,他拿到了我父亲的信物,你拿到了密账。他把我父亲的东西还给了我,却同时给太子送了假信引到我身上。他在帮我,还是在害我?” 云中鹤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看着矮几上那张纸条,手指在被面上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密室安静极了,只有墙角炭炉里半熄的余烬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而缓,像是一点一点地把藏在很深的地方的东西往外掏。 “白鸦……是我师兄。”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拜的是同一个师父。十二年前你父亲找到师父,说他手里有一批证据可以扳倒晋王,但他自己已经没有时间去做了。师父派了我师兄去接应你父亲,把东西带出来藏好。我师兄那年十七岁,他带着玉佩和瓷瓶出了长安,在外面藏了整整八年。” 沈惊鸿的呼吸浅了。她记得父亲信里写的那些话,记得那个叫阿迟的灰衣少年在桂花树下抬头时眼底的琥珀光。原来白鸦这些年的销声匿迹,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东西交回她手中。 “那封信呢?”她问,“他为什么给太子送那封假信?” 云中鹤抬眼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夜明珠的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因为他怀疑太子身边的人。”他说,“你父亲当年把东西交给他之后,告诉过他一句话——太子身边的东宫长史陆鸣谦,在案发前曾经通过一个中间人递消息给晋王。你父亲没有拿到陆鸣谦直接通晋王的证据,但他查到了那个中间人的名字。” “谁?” “裴延年。” 这个名字和父亲名单上打头的那个人重合了。裴延年是当年弹劾父亲的御史右谏议大夫,如今升了工部尚书,住在永兴坊那处高墙大宅里。而陆鸣谦——太子的长史官——竟是通过裴延年与晋王暗中往来。沈惊鸿的后脊一凉,恍惚间觉得这张棋局上的每一颗子都翻了个面。 “所以白鸦送那封信给太子,是要试探陆鸣谦的反应。”她脱口而出,“如果陆鸣谦确实和晋王有勾连,他看到太子拿到了云中鹤的消息,一定会有所动作。” 云中鹤点了一下头:“师兄说,陆鸣谦藏得太深了,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但若让他知道太子已经开始追查云中鹤的线索,他一定会慌。他一慌,就会露出破绽。” 沈惊鸿站起身在密室里来回走了两步,脑中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骤然拼合到了一处。白鸦送假信给太子,不是要害她,而是要逼陆鸣谦露出马脚。而太子让她三日后带着云中鹤去见他,刚好给了陆鸣谦三天的反应时间。如果陆鸣谦真的有问题,这三日内他必然会设法接近云中鹤——要么灭口,要么将云中鹤从她手中夺走。 她猛地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榻上的人:“你还能动吗?” 云中鹤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了上来。他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缠着白布却已经能自己撑着坐起来的身体:“今天早上就试着站过了。走不了太快,但挪两步还撑得住。” 沈惊鸿几步走到榻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那张苍白而轮廓分明的脸近在咫尺,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自己的影子。她盯着他看了两息,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们就等着他动手。这三天你哪里也不去,就留在这里。他如果真的要来,我们就在这口井里给他备一张网。” 云中鹤微微偏了一下头,下颌上那道旧疤在夜珠光下泛着一线极淡的白。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惊鸿几乎要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才轻轻开口:“沈捕头,你比我想的胆子大。” “这长安城里想要我命的人多了去了。”沈惊鸿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铁门的方向,“多他陆鸣谦一个也不算多。你歇着吧,养足了力气,等鱼上钩的时候别拖我后腿。”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合拢的瞬间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低低的,沙哑的,像风吹过枯枝缝隙的声音。她没有回头,但那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滑进去,让她脚下微微顿了一步。 她攀上铁梯推开井口的铁栅栏时,暮色已经铺满了整个院子。天边烧着一片浓烈的橘红与紫蓝交织的晚霞,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斜地投在青砖地上。她站在井沿上深吸了一口带着落叶和晚露气息的空气,将今晚要做的事在心里一条一条排好了——先去找李慕白说清白鸦和陆鸣谦的事,再在密室周围布下暗哨,然后等天彻底黑透之后,去一趟西市芙蓉巷。 父亲那卷薄绢上写的第一个地址,她还一直没有去查。她隐隐觉得,那个藏在水缸底下的东西,或许能把这盘棋上最后一块拼图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