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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死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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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相依 她弯着腰看了好一会儿案面上那两只并排的陶坛,才直起身来走到廊下将靠在墙根的铁锹拎起来搁回墙角。她回来时李慕白正将那只小坛的油布重新扎紧,绳结打的是与她父亲相同的系法,先一个单结再绕一圈打第二个结,尾端比第一道略长一些。他扎好之后将小坛搁回大坛旁边,抬眼看她时日光从他背后的窗子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片暖亮的光。 “石凳底座明天做,”沈惊鸿走进正堂在案边坐下,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小坛的坛沿,“上午先把地挖平,下午砌底座。石料晒了三天够干了。”她收回手搁在案面上,“前院的活等石凳弄好了再清。” 李慕白点了一下头,从案侧走回自己那张椅子边坐下。两人隔着案面坐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将那两坛一石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温和的、交叠的暗影。沈惊鸿靠着椅背偏过头望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父亲在信里还说了一件事,说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土里埋了一枚铜钱。是他刚买下那处宅子那年亲手放进去的,说是‘镇宅用的’。”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刚调到长安来,还没成亲。” 李慕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眼底映出一小点暖光,他没有接话,但那一眼里他听懂了话里那句话之外的东西。沈惊鸿说完之后便没有再往下说,两个人在案边安静地坐着,日光在案面上缓缓移动,将那两坛一石的影子从地面的一侧慢慢拖到了另一侧。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走到院墙根底下那块青石料旁边蹲下来,掀开麻袋摸了摸石面。晒了三天之后青石表面摸上去温热而干爽,细密的纹理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匀净的光。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将麻袋重新盖好,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时李慕白正站在廊下那根柱子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像是刚从井边打上来的。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廊下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将那碗水朝她的方向递了一下。她走过去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凉的,带着井水那种清冽的甜意。她将碗递还给他时指尖碰到他托着碗底的手指,微凉的水珠沾在他指腹上,在日光里泛着细小的光。 “明天卯时,”她说,“把石凳底座砌完。”李慕白接过碗应了一声。她沿着廊下往侧院的小厢房走去,日光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很长。她走到厢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那扇门还敞着,暖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铺在门外的石阶上。她看了一息便转回头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轻轻的、干燥的磕碰声,像一只陶坛被安放在妥当的位置之后发出的那种沉而短的轻响。窗外的天色还亮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屋里的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她在那片光旁边坐下来,靠着椅背闭上了眼,觉得这一天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踏踏实实的。 她靠了一会儿,窗纸上的光从明亮渐渐转成了暖橙。她没有睁开眼,但感觉到那光隔着薄薄的眼帘从亮白变成了暖橘,像是日头正在朝西挪动。她听着窗外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远处传过来,隔着院墙落了进来,很快又被风带走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晚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将屋里的空气换了一遍。院墙根的矮墙在斜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墙角那捆杉木条的断面被夕阳照出了一层深金色的光泽。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窗扇重新合拢了,留了一道细缝让风透进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推开厢房门走出去,晨光比前几日又亮了些许,灰蓝的调子已经淡了许多,东边的屋檐上方透着一层薄薄的暖金色。李慕白已经站在院墙根底下了,换回了那件灰褐短衣,手里拿着墨斗,正在那棵桂花树东南角被挖开又被填平的浅坑旁边弯腰放线。他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朝她微微侧了一下头:“地挖平了。你过来看看高低。” 沈惊鸿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块地面已经被重新整平过了,被翻动过的土被拍实、刮平,与周围的地面齐平。李慕白用墨斗在平好的地面上弹出了两道平行的墨线,间隔与那块青石料的尺寸一致。墨线笔直整齐,边角分明,一看就是拉过线量过的。她伸手按了一下地面的硬度,土被夯过了,踩上去吃得住力,不会下陷。她点了点头站起身:“可以砌了。我去把石料搬过来。” 她走到院墙根底下那块青石料旁边,弯腰掀开麻袋。李慕白已经从廊下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两人一人一边将青石料从麻袋里抬出来。石料比之前掂量的手感还要压手一些,青灰色的表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的温润光。他们将石料抬到桂花树东南角那道墨线框定的位置上轻轻放下去,石料底部落在平整的夯土上时发出低沉的磕碰声,安放得稳稳当当。李慕白将墨斗收起来挂回廊下的柱子上,又转身过来蹲在石料旁边用小铲和瓦刀将边缘的浮土填实夯平。 沈惊鸿蹲在另一侧用小铲将石料底部的缝隙填土压实。晨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人手边和石面上,石料的表面被日光照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她填完最后一道缝隙站起身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块青石料稳稳地安放在桂花树东南角的平地上,边沿与墨线对齐,表面平整。 日光渐渐升高,将青石面的细纹照得清楚。她站了一会儿走到树根底下那排青砖围沿边,弯腰将那枚灰白色鹅卵石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她在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晨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落了她满肩。李慕白已经起身收拾好了铁锹和小铲,正背对着她蹲在井边洗去手上的泥灰。她抬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被桂花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膝上。她就那样坐在新砌好的石凳上,身后的桂花树半枯半荣地立着,新枝和老枝交错着伸向天空,晨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日光在桂花树底下的青石凳上缓缓移动着,将她膝头的衣料晒出了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她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细碎草屑,走到石凳旁边的砖围沿前蹲下,用手背碰了一下那枚灰白色鹅卵石被日头晒温了的表面。她收回手站起身来,侧过头看了一眼蹲在井边的方向——李慕白已经洗完了手站起身,将铁锹和小铲搁回廊下墙角的阴凉处,正背对着这边把瓦刀上的水珠甩了两下。她看了几息才收回目光,转身沿着甬道往正堂的方向走。 走进正堂时案面上那两只陶坛还在原处,一青一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坛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光。案角那碟干透的桂花瓣在日光里散着淡淡的旧纸香气。她走到案边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大坛的坛沿,指尖触到微温的釉面。李慕白的脚步声在门槛边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进来,在她侧后方的椅子上坐下。她收回了手搁在案面上,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前院清出来的话,花不了太多工夫。主要是先把那几棵野枣树砍了,剩下的杂草用锹铲一遍就行。” 李慕白点了点头:“下午去吧。日头没那么晒了。”两人都没有再多说,就那样在案边坐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案面上,将那两只陶坛的影子在地面上投出两团短而实的暗影,一道青灰一道浅黄,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并排挨着。 下午日头偏西了一些,两人出了角门往南郊走。沈宅前院的荒草比后院长得更密,中间夹杂着几棵半人高的野枣树,枝上还挂着几颗干透了的暗红色小枣。沈惊鸿拿铁锹先把野枣树根旁的土挖松了,李慕白在旁边把松动的树根连根拽出来,两人一人挖一人拔,配合得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那几棵野枣树清干净了。剩下的杂草被铁锹连根带土铲起来堆在院墙根底下等着晒干当柴烧。前院清理出来之后露出了底下青砖地的轮廓,砖缝里嵌着多年的干土和碎草屑,但青砖的棱角还在,表面的光泽被时间磨得暗沉了,却还算完整。 沈惊鸿直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那片被清出来的青砖地面,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把铁锹靠在院墙根上。她从腰间解下水囊喝了两口水,水囊的皮面被日头晒得微温,水的凉意顺着喉咙落下去,将一整个下午积攒的燥热压下去了些许。她将水囊重新系好,走到前院那棵老榆树底下蹲下来,用指尖拨开树根旁的一层浮土,果不其然从土里摸出了一枚铜钱。铜钱被泥土裹了多年表面发绿,但洗净之后能看见“开元通宝”四个字,字口清晰。她将这枚铜钱拿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树根旁那些被清出来的荒草和新露出的青砖地,将铜钱收入怀中贴里衣的位置,与那卷油纸包和那枚玉坠搁在了一起,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慕白正站在前院那几棵被清出来的野枣树堆旁边,弯着腰将树根上的碎土抖掉。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前院那棵老榆树底下的阴凉处站定了,晨风从院墙豁口处吹进来将她的衣摆掀起又落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手背上。她觉得前院亮堂了许多,像一块被擦干净了表面浮灰的旧地,露出了底下原本的颜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