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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险死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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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死还生 城南土路两旁的野草被晨露打湿了大半,靴底踩上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沈惊鸿走在前面,那只旧布袋已经被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空荡荡的袋口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她走过菜地时那棵斜伸出来的老榆树的影子落了她一身,她脚下没有停,步子比前一天去沈宅的时候更快了些许,不是赶时间,是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惯性往前走。 李慕白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铁锹扛在肩上,锹刃在晨光里反着一线细长的银白。他没有催她,也没有问她在想什么,只是安静地跟在她右侧后方的位置,脚步声落在土路上与她错开半步的节奏。 沈宅的院墙从坡地下方露出来的时候,晨光已经把院墙豁口处那些红色野藤晒出了一层亮堂堂的暖色。沈惊鸿跨过那两根歪斜的石柱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向桂花树东南角的位置。她走到石凳残骸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石凳腿边的泥土和碎石,露出了底下深褐色的土层。土表覆盖着一层厚实的枯草根,她用指尖拨了几下,草根下面的土比别处的颜色深一些,微微下陷,像是被人挖过又填回去的痕迹。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慕白将铁锹搁在树根旁的砖石上,蹲在她旁边也看了看那处微微下陷的土面,然后伸手按了一下土层的硬度。他收回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土是松的,表面比周围低了不到一寸。底下应该是掏空过的。”他站起身来拿过铁锹,将锹刃贴着那圈微微下陷的边缘斜着插了进去,轻轻踩了一脚,土块被撬松动了一小片。 沈惊鸿蹲在一边没有动手,只是看着他将那层覆土一锹一锹地铲开,动作稳当而不快,每一铲都将土块连根带草完整地端起来放在旁边的空地上。铲到大约半尺深的时候,铁锹刃口碰到了一样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回音的磕碰。李慕白停了一下,把铁锹换成了小铲,贴着那件东西的边缘慢慢刮开周围的泥土。 一只陶坛的坛顶露了出来。青灰色的釉面被泥土裹了多年,表面附着着干结的泥壳,但釉面本身没有裂痕,坛口封着一层厚厚的蜡,蜡面上压着一块方形的油布,布边被细麻绳扎得紧紧的,绳结打得利落工整,像是有人花了心思封好的。沈惊鸿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坛身,指尖触到的陶面冰凉的,带着泥土里的潮气。她沿着坛身摸了一圈,确认坛体没有破损,然后收回手坐回了脚跟。 李慕白将陶坛周围的土完全清开,双手握住坛身两侧的凹槽将它端了出来。坛身不大,约莫两个巴掌合起来那么高,沉甸甸的,捧着的手感压手但不算太重。他将陶坛放在树根旁那排青砖围沿上,退后了半步。坛身上粘着的泥块被日头一晒已经开始干裂脱落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釉面,釉面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光。 沈惊鸿蹲在陶坛前面,没有急着去拆封口。她伸手将那层油布上附着的干泥轻轻拂去,布面底下封着的那层蜡在日光里微微泛着暖黄色。她认出那道绳结的系法——是她父亲的习惯,先打一个单结再绕一圈打第二个结,第二道结的尾端会留得比第一道长一些。她将指尖按在那道绳结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拆。绳结被她一扣一扣地解开,油布被掀开,蜡封完好无损。她用小刃沿着蜡封的边缘轻轻划了一圈,将蜡盖整块揭下来,坛口露出一截干爽的麻布塞。 她将麻布塞拔出来的时候,坛口涌出一股极淡的、陈旧的纸墨气息,混着一点干透了的花香。她将坛身倾斜过来往手心里倒了倒,一只窄长的油纸包滑了出来。油纸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封得密实,上面用墨笔写了一行小字——“惊鸿亲启”。 她握着那卷油纸包蹲在桂花树底下的日光里,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晨光将纸面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笔画圆中带方,收尾微微上挑,每一笔她都能认得出来。她的手指沿着纸卷的边缘慢慢摩挲了一遍,然后轻轻拆开了油纸。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几页叠好的信纸,纸边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字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正反两面。另一样是一枚系着红绳的小玉坠,玉坠不过拇指盖大小,通体温润,雕着一朵含苞的桂花。日光落在玉坠上,将花瓣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 她将那两样东西放在掌心里握着,蹲在桂花树底下没有动。日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落在她握着信纸和玉坠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她将信纸慢慢展开来,低头看着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熟悉字迹,那些字从十二年前隔着纸面落到了此刻的晨光里。她看了一会儿,将信纸轻轻折好,和那枚玉坠一起重新收进油纸包里,放进了怀中贴着里衣的位置。坛里还有东西,她没有急着都拿出来,将坛口重新用那块油布和麻布塞封好,搁回树根旁的砖石上。 她站起身来。晨光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慕白。他站在桂花树荫的边沿处,日光斜斜地切在他肩头,她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我父亲留了一封信。”她伸手按了一下怀里那卷油纸包的位置,“还有一枚玉坠,是给我的。” 李慕白点了点头。她弯腰将那只陶坛端起来,放进带来的旧布袋里,扎紧袋口,挎上了肩头。坛身落在布袋里沉甸甸地贴着她的腰侧。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桂花树东南角那个被挖开的浅坑,又看了一眼她放在围沿上那枚灰白色鹅卵石。她弯腰将鹅卵石拿起来重新握在掌心里,然后站直身,朝那棵半枯半荣的桂花树看了一眼,转过了身:“回去再看信。先收工。” 两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的时候,日光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偏东的位置,将土路晒出了一层干燥的热气。沈惊鸿走在前面,旧布袋挎在肩头,坛身在布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贴着腰侧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沉闷声响。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李慕白的脚步声仍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每一步落地的间距和来的时候一样稳当。走过菜地时那棵老榆树的影子已经缩到了树根底下,她经过时脚下没有停,只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棵树的冠盖被日头晒出的浓绿,又转回去继续走。 进了城门之后街面上的早市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段,摊贩们正在收拾摊面上的货品,卖馄饨的老板娘正低头刷锅,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她也抬手挥了挥算是打了招呼,然后拐进了大理寺的角门。 院子里的日光铺得满满当当,槐树叶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动出一片细碎的光影。沈惊鸿推开正堂的门走进去,将那只旧布袋轻轻搁在案面上。坛身落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她解开袋口将陶坛端出来放在案角,然后自己在案边坐下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怀中那卷油纸包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摸到它妥帖地贴着里衣的轮廓。 李慕白从门外走进来,将铁锹靠在墙角的柱子旁,又走到井边洗了手。他走进正堂时看了一眼案面上那只陶坛和坐在案边低头看着那卷油纸包的沈惊鸿,在门槛边停了一步,然后走到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打扰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日光从他背后的窗子照进来,将他面前案面上的一小片区域照亮,陶坛的青灰色釉面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沈惊鸿从怀中取出那卷油纸包放在案面上,慢慢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信纸和玉坠取出来。她低头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日光将纸面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移,读了很久。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市声,隔着院墙落进来变得又远又轻,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日光。 她将信纸翻到第二页继续往下看,读完之后将信纸重新叠好放回油纸包里,与那枚玉坠并排放着。她把油纸包收进怀中,抬起头来。日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边缘,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父亲在信里说,他原本打算第二年秋天就把这坛东西挖出来交给我的。那年他秋天没有来,是因为他已经不在了。”她顿了顿,“他说那枚玉坠是他去江南办案时买的,本想着等我及笄的时候给我当生辰礼。后来他没能等到我及笄,就把它和信一起封进了坛里。”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安静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搭在案面上那枚玉坠的旁边。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那枚小小玉坠的影子在案面上投出一道短短的、圆润的暗影。她伸手将那枚玉坠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系在了腰间皮囊的搭扣上。玉坠落下时轻轻碰了一下皮囊的铜扣,发出一声极细的清响。 她抬起头来看向旁边的人。李慕白坐在她侧后方的椅子里,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轮廓勾得分明。他没有说那些“节哀”或“都过去了”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案面上那只陶坛和坐在案边的她,目光落在那枚系在她腰间的玉坠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眼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不必说出口。她收回目光看着案面上那只青灰色的陶坛,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坛身:“信里还说,坛子里剩下的东西,有一坛是桂花酒。埋了十二年,应该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