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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宫阙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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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惊魂 馄饨摊的白汽在日光里袅袅地升着,将布棚底下那一小片空间笼出了一层柔和的暖意。沈惊鸿喝完了最后一口汤,将碗搁在桌面上,粗瓷碗底碰到木桌时发出一声笃实的轻响。她抬眼看了看对面,李慕白也正好放下了筷子,碗里干干净净,连汤也喝了大半。他搁下筷子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吃完了”的示意,但她还是在那一眼里看见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被日光晒透了的舒坦。 她站起身将铜板搁在桌角压住碗底,弯腰拎起竹筐。李慕白已经先她一步将布袋拎了起来,站在布棚边上等她。她走过去时老板娘从锅台边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沈捕头,往后常来啊!”她回头朝老板娘笑了一下应了声好,然后迈步走进了日光铺满的街面。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回走。晨光已经升高到了正午之前最亮的那一层,街面上的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路面上的影子都缩成了脚底下一小团。沈惊鸿走在前面半步,竹筐挎在臂弯里,肩头的衣料被日头晒出一层浅暖。经过那间被烧毁的书房窗下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屋顶的新瓦已经全部换好了,瓦缝间压着匀净的石灰,窗框被重新上过一遍漆,日光落在新漆的窗台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墙角那些焦痕已经被石灰刷了两遍,盖得干干净净,看不出火烧过的痕迹了。 她看了几息便收回目光,继续往正堂的方向走。推开正堂的门时,案角那碟桂花瓣已经被晒得彻底干了,卷成细小的褐色卷,静静卧在碟底。她走过去将碟子端起来搁在窗台上,又从窗台上那一瓣搁了好几天已经干透的桂花收进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回碟中,与碟底的干瓣搁在一起。日光从窗纸透进来铺在碟面上,将那些干卷的桂花瓣照出了一层浅浅的金褐色。 她转过身时李慕白正站在门槛边,将布袋搁在门侧的矮桌上。他已经将灰褐短衣换回了深青色的官袍,袖口和领口重新打理齐整了。他理好袖口直起身来,偏过头看向她:“明天把石凳的底座做了。石料已经晒了两天,够干爽了。” 沈惊鸿点了一下头。她走到院墙根底下那块青石料旁边蹲下来,掀开麻袋一角又摸了摸石面。日头晒了这两日之后青石表面已经彻底干透了,摸上去是温热的、干燥的,表面的细纹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收回手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站直身时目光从院墙根那一排码好的碎砖、墙角那捆杉木条、桂花树下的青砖围沿,一直看到廊下日光里那把被磨过三遍的铁锹,一样一样地数过去,一件都没有少。 她弯了一下嘴角,转过身往正堂里走。李慕白正站在案边将窗台上那只粗瓷碟端起来搁回案角,他放碟子的时候轻而稳,碟底落在案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放好之后直起身来,日光将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后院的活儿都做完了,之后你打算先把前院清出来,还是把正屋的梁换了?” 沈惊鸿走到案边坐下,靠着椅背想了一下。前院的荒草也得清,正屋的房梁确实有好几根被虫蛀了,但石凳的底座明天得先弄。她想了想说:“先把石凳底座做了。那棵桂花树底下的石凳裂了这么久,我父亲当年就坐在那上面。”她没有说完,觉得剩下的话不必说出口了。李慕白也没有追问。 她坐在案边的椅子里,日光从窗外晒进来落在她搁在扶手上的手背上,暖融融的。案角那碟干透的桂花瓣静静地卧在瓷碟里,她伸手拨了一下其中一片的边沿,又把手指收回来搁回了扶手上。窗外院子里日光铺了一地,院墙根的新砖和碎砖码得整整齐齐,墙角那捆杉木条靠着青石料并排立在阴凉里,一切都在日头底下安安稳稳地待着,不急着动。她靠着椅背微微眯了眯眼,觉得这样坐着也很好。 她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日光透过眼皮投出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铁锹被拿起来靠在墙根的声响,接着是井边打水时木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那些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被日头晒软了边角,落在院子里安安稳稳的。她睁开眼侧过头看向窗外,李慕白正蹲在井边将铁锹刃口上的泥灰冲干净,冲完之后用一块干布擦了两遍,搁回廊下的柱子旁。他直起身时朝正堂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窗子看见她正看着窗外,他便点了一下头,像是打了声招呼,然后转身走进了廊下的阴影里。 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日光从门槛外铺进来,将她的影子在身后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影。她站在门槛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日光照在皮肤上暖而亮,指尖那两只水泡已经彻底瘪了下去,留下两片淡褐色的细薄痂皮,不碰已经不疼了。她把手翻了个面看了看掌心,又缩回袖子里。 她沿着廊下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浇在院墙根那堆新砌的砖上。水泼上去发出滋啦一声,白色水汽短暂地腾了一下又散了,砖面被水洇湿后颜色变深了几度,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暗青色。她又浇了两瓢水,把砖缝里残余的干土冲实了,然后将木桶放回井沿,拍了拍手上的水珠。日光照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上,水珠在指缝间反着细碎的光,她甩了甩手,水珠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很快又被日头晒干了。 她走回正堂时李慕白正坐在案侧那张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不知什么时候翻出来的旧舆图。他低着头看着图上标注的线条,手指沿着一条细线慢慢移动,像是在查什么方位。她没有出声,走过去在他侧后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舆图——图上画的是长安城南郊的坊市和村落的分布,沈宅旧址那片坡地在图上有标注,标着一个小圆圈,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那行字写着“沈氏旧宅,永康元年勘记”。 她愣了一下。永康元年是她父亲还在世的时候,那一年她六岁。这张舆图是大理寺工房三年前重新测绘过之后印制的,但那行标注却是抄录旧档时留下的。她弯着腰看着那行小字,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纸面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这张图你从哪翻出来的?” “工房那边送来的。”李慕白将舆图往她那边偏了一点,“说是重修房舍的话要先确认旧地的地界。工部的人查了旧档,找到了当年沈宅的原始丈量记录。”他指了指图上那个圆圈旁边另一行更淡的字,“这是你父亲当年的笔迹。” 沈惊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行字的墨色比旁边的勘记淡了许多,像是被水洇过又干了,只剩一层极浅的痕迹。但她认得那笔势——确实是她父亲的。那行字写着:“后院桂树东南角,石凳下,埋坛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纸面照得白亮,那几个字在光里显得很淡很淡,像是隔了太多年快要蒸发了。 她站直身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那卷舆图重新卷好搁回案角。她走到门口站定了,日光从她背后涌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站在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和院墙根刚补好的矮墙,忽然说了一句:“我父亲在桂花树东南角的石凳底下埋了一坛东西。” 李慕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地落在日光里:“明天做石凳底座的时候,正好挖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