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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府中卧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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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卧底 卯时的天光还没有完全亮透,灰蓝的晨霭像一层薄纱罩在院墙和老槐树之间。沈惊鸿推开厢房门的时候,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灯盏里的烛油还带着一丝余温,她伸手碰了一下灯盏的边沿,指尖触到微温的铜皮。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夜露,她的靴底踩过去时留下一道浅浅的湿印。 李慕白已经站在院墙根底下了。他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衣,袖口卷到臂弯以上,手里握着那把被磨过三遍的铁锹,锹刃在晨光里泛着细亮的银白色。他脚边放着一只旧陶盆,盆里泡着几块碎砖,清水漫过砖面,将砖上的浮灰泡出了一层浑浊的淡色。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侧了一下肩:“墙根底下的土我挖开了半截。你来看一下深度够不够。” 沈惊鸿走过去蹲下来看。墙根处的土被挖开了一道沟,沟深约莫半尺,沟壁切得整齐。她伸手探了一下沟底的土质,松软均匀,湿度适中,底下的旧墙基已经露出来了。她用手比了比沟的宽度,又拿过旁边的木尺量了一下深度,与之前量的数据差不多。她直起身来从旧陶盆里捞出一块泡透的碎砖,用瓦刀刮掉砖面上残余的浮灰,比着墙基的位置放了下去。 李慕白没有多问,在她放下第一块砖的时候就从旁边递来了第二块。两人之间隔着那道半尺深的沟,他递砖的角度和力度都拿捏得刚好,她没有抬头接过,只凭感觉伸手就能触到砖沿。那块砖被递到她指边的时候还带着被清水泡过的微凉触感和一点细沙的粗糙摩擦。她将砖块嵌进去用瓦刀背敲了两下,砖块坐实了,不再晃动。 日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方一寸一寸地漫上来,将院墙和槐树的影子一寸一寸地缩短。沈惊鸿蹲在墙根底下将一块一块的碎砖嵌进沟里,李慕白蹲在沟的另一侧用铁锹铲土填缝再用锤头夯平。两人顺着墙根一截一截地往前推进,谁都没有多说话,只有瓦刀磕砖、锤头夯土和碎砖被清水泡过之后互相撞击的声音在晨光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日光渐渐将两人肩头的衣料晒出了暖意,沈惊鸿停下手直了直腰,偏过头看见他正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晨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她收回目光继续砌砖,心里那句“差不多了”已经想了好几遍,每次都被自己按了回去。多砌半截也好,等墙根补完了再去沈宅垒围沿,正好赶在日头升高之前把活做完。 等最后一块砖嵌进去、最后一道缝被夯土填平压实的时候,日头已经从槐树梢头升到了屋檐上方。沈惊鸿直起身来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段补好的矮墙,墙根处的新砖和旧墙之间衔接得齐整,间隙处被夯土填得严实,用手推上去纹丝不动。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将瓦刀和木尺收进筐里。李慕白也将铁锹靠在墙根旁,拍了拍手上的泥灰,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将铁锹刃口上沾的泥冲干净,又替她把瓦刀冲了冲。 沈惊鸿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洗好的瓦刀用干布擦了,搁进竹筐里。她看了他一眼:“收工。去沈宅。”她把竹筐拎起来挎在臂弯里,转身往角门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跟了上来,手里拎着那只装着麻绳和一小捆竹篾的布袋,不紧不慢地走在晨光铺满的甬道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角门,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日头已经升高了,将街面上的青石板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早市的声音已经从坊墙那一边传了过来,混着晨风和炊烟的气味一起涌过来,将这一整条街都铺满了。 晨光从东南方向的屋顶之间斜斜地铺过来,将两人脚前的路染成一片金白交错的颜色。沈惊鸿走在前面几步,竹筐挎在臂弯里,筐底的瓦刀和木尺随着步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李慕白跟在后面不远处,布袋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脚步稳稳地踩在她走过的青砖印记上。 走到坊墙尽头拐向城南土路的时候,沈惊鸿放慢了一点脚步等他跟上来,偏过头看了一眼他那只换过手的布袋:“沉不沉?要不要换我拎一会儿?” 李慕白摇了摇头:“不沉。竹篾轻,麻绳也没几斤。”他走快了两步与她并肩,“倒是你那只筐子里的瓦刀和木尺,磕了一路了,你不觉得吵?”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臂弯里的竹筐,瓦刀和木尺确实在互相磕碰,发出不紧不慢的哒哒声。她伸手将木尺斜着插进筐底另一侧的缝隙里,把瓦刀压在上面,磕碰声顿时小了大半。她直起身来继续走,嘴角弯了一下:“好了。” 两人沿着土路往南又走了一刻钟左右,那片荒草坡出现在视野里了。晨光将坡上的荒草晒出了一层浅金色的绒毛,那些红色的野藤在日光里显得格外醒目,攀在院墙残存的墙基上像一道浓淡不一的朱砂笔迹。沈惊鸿跨过那两根歪斜的石柱走进院子时,桂花树的枝叶在晨风里微微摇动着,从新枝上散出的香气被日头烘得格外清冽。 她走到桂花树底下将竹筐放下,蹲在那一圈青砖围沿前看了看。上回垒的围沿还牢固,砖块之间没有松动,但高度确实矮了。她用手比了一下,觉得再往上垒两层正合适,既能护住树根又不会挡了风。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慕白,他正站在院墙豁口处将布袋里的麻绳和竹篾取出来,日光在他肩头落了一片暖亮的光。 她拿过几块砖在围沿上试着比了比位置,放好之后用手敲了敲确定稳当,然后继续往上垒。李慕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蹲下来将新砖递到她手边。他递砖的时候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一块都被他用手掌擦掉了表面的浮土,边角朝外、平面朝上,递到她指尖能最顺手接住的位置。她接了几块之后便不用低头去找,只用余光扫着他手指送过来的方向就能接过来嵌好。 垒到第二层的时候沈惊鸿停了一下,侧过身从竹筐里拿瓦刀把缝隙刮平。她蹲在那里偏着头看着那道被刮平的砖缝,觉得这个高度再叠一层正好。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掌里托着一块砖,砖面上沾着的浮土已经被擦干净了,还带着一点掌心焐出来的微温。她抬眼看了他一眼,他也正看着她,晨光将他的眉骨和下颌的轮廓照得分明。她伸手接过那块砖嵌进围沿最上层,用瓦刀背敲了两下,砖块坐稳了。 她直起身来退后一步看着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围沿。砖块齐齐整整地垒了三层,比之前高了半尺有余,与树根之间留着均匀的空隙,方便树根透气。她弯腰将那枚父亲当年用来压书册边角的灰白色鹅卵石重新放了回去,搁在围沿转角处的砖面上。那枚石头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桂花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金色碎点。她也站在那片碎光里,觉得整棵桂花树连带着它脚下的围沿都被日光照得暖融融的,像一件被妥帖做完之后搁在日头底下晾着的活计,不急不赶,稳稳当当的。她弯了一下嘴角:“收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