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重提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从老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细碎晃动的光影。沈惊鸿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日头晒得微微泛白的地面,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李慕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院墙根那边走进了正堂,正靠在门框边将袖口卷下来的边角理平。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案角那两样并排搁着的东西上——那枚乌木哨和那封信函,停了一下又移回来。 “下午把那块石料搬到沈宅去?”他问。 “不急。”沈惊鸿走回案边坐下,“石凳的事不急,先把后院那面矮墙补了再说。那块石料先放在院子里晒几天,等墙补好了再弄石凳的底座。”她伸手拨了一下案角那只粗瓷碟里卷了边的桂花瓣,将一片压在碟沿底下的花瓣抽出来放平,“你下午要是没事,帮我把铁锹磨一下就行。我一会儿去一趟木料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杉木条。” 李慕白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到墙角的柱子边把那把铁锹拎起来,又弯腰从柱子旁一块磨刀石上捏了捏手感。他走到廊下背对着正堂的门蹲下来,将铁锹的刃口搁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推过去,动作均匀而有节奏。磨刀石和铁刃摩擦的沙沙声隔着门传进来,不高不低地落在正堂的寂静里。沈惊鸿坐在案边听着那声音,觉得那声音和窗外的日头、廊下被风吹动的槐树叶子、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嘈杂,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安安稳稳的背景,不必急着去分辨。 她过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走到廊下站在他旁边看了片刻。李慕白磨完一边翻了个面继续推,铁锹的刃口在日光下已经泛出了一层细亮的银光。他没有抬头,只侧了一下肩:“木料行在北市东边第三家,掌柜姓周,卖杉木也卖松木。你要多长的?” “两丈出头就够了。”沈惊鸿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铁锹被磨过的那一边刃口,指尖压过去是平的、利的,没有毛刺。她收回手站起身来,“我快去快回。你磨完了要是还有空,帮我把院墙根底下那堆碎砖码齐就行。” 她沿着甬道往前院走,出了角门之后脚步快了几分。北市在东边,隔着两个坊的距离,她沿着主街一路走过去,日光将街面上的青石板晒出一层薄薄的暖意,路旁的槐树荫每隔一段就投下一片深色的凉影。她进了木料行,跟姓周的掌柜挑了几根晾得干透的杉木条,又买了一小捆细竹篾。掌柜替她把木条用麻绳扎好,她扛在肩上往回走。日头偏西了一点点,日光从斜侧方照过来,将她肩上的木条影子在青石板地上拖出一长条淡影。 她走回大理寺时李慕白正蹲在院墙根底下,将那堆散乱的碎砖一块一块地码齐。码好的砖块边角对齐,高低平整,比她走之前那堆乱糟糟的模样整齐得多。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她肩上扛着那捆杉木条站在角门边上,晨光的余晖从她背后涌过来。他把手里那块砖搁在了码好的砖垛最上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她那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接过她肩上那捆杉木条,拎着搁到了墙根边的阴凉处与那块青石料并排放着。 沈惊鸿站在日头底下,肩头被木条压过的地方还有一点微麻的触感。她看着他走过去将木条放好、转了回来,日光在他深青色的官袍上落了一层薄金。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稳稳地接住了,像一块刚磨好的铁锹刃口被搁在干爽的架子上,不急着用,随时拿得起来。 她弯了一下嘴角,开口时声音平常:“明天先把矮墙补了,再弄石凳的底座。”她顿了顿,“后天,把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的围沿再垒高一层。” 李慕白站在廊下日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她,没有答话,但目光里的意思清清楚楚。那意思不难懂。她收回目光转过身,迈步跨进了正堂的门槛。身后传来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地落进门槛里,落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嘴角那个弧度一直弯着没有收回去,往后的日子被稳稳地搁在日光底下了,伸手碰得到。 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沈惊鸿从案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块青石料旁边蹲下来。石料被麻袋套着,她掀开一角摸了摸石面,日头晒了大半日之后青石表面带着一层温热的触感,不像早晨摸上去那样凉了。她又碰了一下旁边那捆杉木条,木料被晒得干燥而结实,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树脂气息。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墙根底下那堆码好的碎砖前看了看。李慕白码得确实齐整,砖块与砖块之间几乎没有缝隙,边角对得笔直,像是用墨线量过一样。她蹲下来伸手推了一下最上层那块砖——纹丝不动,稳当得像砌进去的。她弯着嘴角站起来,转过身时看见李慕白正从廊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走到她面前将碗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井里新打的,带着一丝清冽的甜。 “矮墙明天补的话,要先把墙根底下的土翻松。”李慕白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院墙根那排已经码好的碎砖和墙角那堆干土,“靠南边那段墙基被雨水泡松了,得挖下去半尺重新夯。” 沈惊鸿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水,把碗沿在袖口上擦了一下递还给他。她走到南边那截矮墙前蹲下来,用手扒了一下墙根处的土。土确实松,一扒就散了,底下露出的墙基石块表面附着了一层暗绿色的苔痕。她把苔痕抠下来一块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碾碎了。那墙基需要重新处理,半尺深的夯土,加上碎砖填充和青石料压角,才能重新吃住力。 “半尺够。”她站起身来,“明天一早动工,先挖沟再夯土。你帮我递砖就行。” 李慕白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日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他看着她蹲在墙根底下用手丈量那段矮墙的长度和高度,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暮色初起的空气里:“我帮你砌。”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暮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肩头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他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正堂时案角那只粗瓷碟里的桂花瓣已经彻底卷了边,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动着。沈惊鸿走过去将碟子端起来,走到院子里将那几片卷了边的桂花瓣倒在了槐树根旁的泥土上,又顺手把碟子放回廊下的矮桌上。她转过身来时正堂里的灯已经被点亮了,黄澄澄的光从门里漫出来铺在门槛前的青砖地上。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扇敞着的门和门里透出的光,夜风将她衣摆掀起又落下。她没急着进去,在门槛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听着暮色里远远近近的市声渐渐安静下去,像潮水一样一层一层地退远。身后传来脚步声到门槛边停住了,她侧过头,李慕白站在门内与门外的交界处,灯将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沉在暖黄的暗影里。 “明天卯时起来挖墙根。”沈惊鸿说,“辰时去沈宅把桂花树底下的围沿垒完。” 李慕白点了一下头,没有接话,只是侧了侧身将门口让开了一线光。沈惊鸿抬步跨过门槛走了进去,灯影将她整个人拢住,身后那扇门被风带了一下,虚虚地掩上了半扇。她走到案边坐下,将桌上那枚乌木哨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又搁了回去,与那封信函并排躺着。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将一豆暖光送进窗子里,落在两个人脚前的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