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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谈判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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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交易 下午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屋顶上方,将沈宅旧址那片荒草坡照出了一片暖暖的、带着金黄调子的光。沈惊鸿扛着一把铁锹走在前面,李慕白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只竹筐。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把小铲、一卷麻绳、一小坛新打的桂花酒。他走在日头底下,深青色的官袍换了一件灰褐色的短打,袖口卷到了小臂上面,露出被日光晒得微深的手腕线条。沈惊鸿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只竹筐,目光在那坛桂花酒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走。 两人走到那片坡地边缘时,风从院墙的豁口吹出来,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息。沈惊鸿跨过那两根歪斜的石柱走进院子,径直走到桂花树底下,将铁锹往地上一插,弯腰拢了一把脚前的荒草。草叶已经有些干了,被日头晒出了一层枯黄,底下的泥土露出来一小片深褐色的湿意。她握着草根用力拔了一把,泥土被带出来一大块,散落在脚边的砖石上。 李慕白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将竹筐搁在树根旁边。他没有多问,直接伸手帮她拔草,两人一人一边,将桂花树底下的那片荒草一片一片地清出来。草根扎得深,有些需要用小铲挖松了土才能拽出来,拔出来的草根上带着一截一截的白色细须,在日头底下泛着湿润的光。沈惊鸿拔了一会儿直起身来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偏头看见李慕白正蹲在一丛长得特别密的老草根前,用小铲将土一铲一铲地撬松,动作稳当而有耐心。 她收回目光继续拔草,指尖触到泥土里一粒圆滑的石子,她抠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枚被磨得光亮的鹅卵石,比拇指略大,灰白色的石面上有几道天然的浅纹。她认出来了,那是父亲当年用来压石凳上那本书册边角的石头。她将那枚石子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搁在了树根旁那截砖石上,和早上捡来的那根枯枝并排放着。 清完草根之后她又去院墙根下把那几块散落的半截青砖搬了过来,在桂花树底下垒了一圈矮矮的围沿。李慕白将那坛桂花酒打开,坛口的泥封被撬开之后一股清冽的甜香漫出来,和桂花树的香气融在一起。他倒了一碗放在树根底下的砖石上,碗沿搁稳了。沈惊鸿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低头看着那碗澄亮的酒液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金色光纹。她伸手拍了拍树干上那半边枯裂的树皮,指尖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 她侧过头看了李慕白一眼。他正蹲在树根旁边用清水冲手上的泥,日光从枝叶间筛落下来在他肩头镀了一层细碎的光点。她开口时声音很平常:“明天送完云中鹤,回来的时候顺便去一趟西市吧。后院那棵桂花树底下的石凳裂了,我想买一块新的青石料。” 李慕白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将水囊挂回腰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日光里:“西市青石巷第三家卖石料的老张头手艺好,我认识路。” 沈惊鸿站在桂花树的荫凉里看着他,日头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面前的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她弯了一下嘴角,弯腰将那碗桂花酒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微凉,甜中带着一丝绵长的暖意滑进喉咙。她将碗放回树根下的砖石上,站直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要送一个人出城。后天要去西市买石料。再往后,要把宅子慢慢修起来。日子像这碗桂花酒一样,不是一口喝尽的,是要慢慢倒出来的。她想着,站在那棵半枯半荣的桂花树底下,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她觉得这条路已经铺得好好的了。 她又在桂花树底下站了片刻,直到日头移到西边的槐树梢头。李慕白将竹筐里的麻绳和铲子收拢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和泥土。沈惊鸿弯腰将那只空碗从树根旁拿起来,碗沿还有一点桂花酒的残液,在日头底下泛着琥珀色的薄光。她把碗在衣摆上擦了擦,随手扣在了树根旁那排青砖围沿的转角处,用一块碎石压住了碗底。 “走吧,”她说,“明天一早还要送人。”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穿过那片荒草坡时日头将他们的影子拖得比来时斜长了许多,在枯草和碎砖的地面上并排铺开。风从院墙的豁口吹过来,将桂花树枝叶摇动了几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两人身后的脚印上。沈惊鸿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在暮色初起的暖光里半枯半绿地立在院墙之间,像一幅被时间洗淡了又补了几笔的画。 回到大理寺时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黄的光从屋檐下漫出来铺了一地。沈惊鸿推开正堂的门走进去,将铁锹靠在墙角的柱子上。案上的粥碗已经被人收走了,留下了一只干净的粗瓷碟,碟子里搁着一小把新摘的桂花瓣,花瓣边缘还带着几滴没干透的水珠。她伸手拈了一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把花瓣搁在了窗台上。 这一夜她睡在正堂侧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厢房里。床铺是下午新铺的,被褥带着日头晒过的干爽气味。她躺下去的时候听见廊下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经过门外的青砖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院子那头走了。她将被子拉到下颌处,觉得那脚步声像一道安安心心的帘子,替她把院子外的夜色和风声都隔在了外面。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她自然醒了。晨光还是那种灰蓝的调子,她起身穿上外袍系好腰间的皮囊,推开厢房的门走出去。正堂的灯已经点上了,李慕白正站在案边将一卷文书放进书格,他已经换回了青灰色的官袍,袖口和领口都打理得齐整。案角放着一只青布小包袱,包袱不大,打了两个结实的结。 “云中鹤在密室收拾东西。”他听见她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粥在灶上温着。” 沈惊鸿走进正堂喝了半碗粥,将碗洗了搁回案角的托盘里,然后走到后院废井边。她攀下铁梯推开铁门时,云中鹤正站在密室中央将一只布袋的口收紧。布袋比前两天瘪了些,但仍旧鼓着,里面装着他那些随身的东西。他听见铁门响动转过身来,青布短衣外头罩着那件深灰色的薄披风,领口系得齐整,下颌那道旧疤在夜珠光的幽绿里泛着极淡的一线白。他朝她弯了一下嘴角:“来了。” 沈惊鸿靠在铁门边看着他,没有走进去。她看他把布袋系好搭在肩上,又从矮几上拿起那只被她搁下的乌木哨,翻了一下,重新系回了腰间皮囊的搭扣上。他做完这些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她伸手拍了拍他肩上那道披风的褶皱,拍完收回手:“走吧,日头还没升太高。” 三人从大理寺后角门出去一路向北走。长安城的北门在晨光里还没到最热闹的时候,城门洞里的穿堂风带着城外庄稼和泥土的干燥气息迎面灌进来。他们走到城门外百步处的官道岔口停住了。官道从这里分了两条,一条向西通往陇右,一条向北通往关外。晨光将官道上的土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浅金色,道旁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动着银白的背面,沙沙地响成一片。 云中鹤将肩上的布袋往上拎了一下,转过身来。他先看了沈惊鸿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看了她身后半步的李慕白一眼。他弯了一下嘴角,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那就送到这里吧。”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从披风内侧的暗袋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东西,递到沈惊鸿面前——是一枚乌木哨,和她搁在矮几上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哨身底部没有刻字。他把它放进她掌心里,合拢她的手指:“留着。万一以后有什么急事要找人传话,吹这个,长安城周边方圆三里内会有人听见。” 沈惊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乌木哨,哨身被他握过的地方还带着温热的余温。她将它收进怀中贴着里衣放好,抬眼看着他。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他脸上那道旧疤照得比平时浅了几分,他琥珀色的瞳仁在日光里透出一层温润的金棕色。 她开口时声音稳稳的:“路上小心。” 云中鹤点了一下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但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像在日光里停了一下又轻轻提起来的东西。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去,将布袋重新搭上肩头,迈步走上了朝北的那条官道。他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干土上扬起一层薄薄的细尘,晨光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渐渐变细的线。沈惊鸿和身后的李慕白并肩站在岔口,看着那道影子随着越走越远的路越缩越短,最后融进了远处的杨树影里。官道尽头的拐弯处有一片被风吹动的杨树叶翻了一下背,再落定的时候路上已经没有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