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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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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鬼 小梨站在巷口,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灼热的白亮里。白墙上的朱砂符在强光底下反而显得更浓了,像刚画上去的时候还是湿的,被日光一晒,那层暗红渗进了墙皮里面,沿着砖缝的纹理洇开了一小圈,像伤口渗出的血慢慢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她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三息——方孔里的银光一明一灭,不快不慢,恰恰好和她背上古镜里那根白毛送来的招呼同拍。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自己腕间那枚路引铜钱,方孔里那线银光已经暗得像一根将熄的灯芯,颤巍巍地抖着,随时都要灭掉。两枚铜钱,一枚在活人腕上,一枚在白墙符心,银光的明灭节拍叠在一起,像两片叶子在同一个水涡里打转。 “别碰。”白泽的声音从镜中浮出来,比在妖市里时清透了不少,日光似乎把他的力气又养回来了一些,“墙上那道符跟伞骨里的符同源。但它画在墙上的时候加了别的东西——符心里那枚铜钱,是用来锁阵眼的。你碰了铜钱,阵就活了。” 小梨把伸到半空的手缩回来。她没有收回视线,那枚铜钱在她眼皮底下又跳了两下光,然后彻底暗下去了。银光熄灭的瞬间,墙上的朱砂符像被抽去了魂魄一般,颜色骤然褪了一度,从暗红变成了干褐,像搁了好几天的血迹。她往前走了一步,绕到白墙侧面去看——墙根处落了一层薄薄的朱砂粉,颜色和她伞骨里那道符的朱砂一样,也和井边少年说沉在井底三百年后化成的那层粉一样。她用鞋尖拨了拨那层粉,朱砂被碾进砖缝的灰尘里,混成一团暗褐色。 “谁画的?”她问,声音不大,对着墙问的,可她知道白泽听得到。 “画符的人,和写伞骨符的人,是同一个人。”白泽说,“但墙上的符被改过一笔。伞骨符的符脚是朝外弯的,墙上的符脚朝内收。朝外的符是镇,朝内的符是引。有人在这面墙上画了一道引符,引的是——你背上的镜子。” 小梨后颈的汗毛又竖起来了。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墙根那层朱砂粉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巷口狭窄,两侧是高墙,墙头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正午的日光照不进这条窄巷,只有她站的地方被一线天光切了一道斜斜的白。巷子深处有一扇木门,门环生了锈,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门神的脸已经被风雨蚀得面目模糊,只留一双眼睛还看得出轮廓,正对着巷口的方向。小梨看了那双眼睛一眼,总觉得它在动。 “引符会怎样?”她问。 “引符会把你背上的镜力引出来,让它主动朝符心聚。”白泽的声音沉了一度,“你方才在妖市里,伞骨符一直镇着镜力,它没透出去。可你走出来之后,日光让伞骨符歇了一阵,镜力松了一扣。引符挑的就是这个空隙。你站在墙前三息以内,镜力就朝那枚铜钱的方向走了一线。” 小梨伸手按了按背上的镜面。古镜贴着脊梁的那一处微微发热,像人的体温透过了铜背。可那热感比方才弱了些,像有人从小往外抽走了一缕热气。她把手按得更紧了些,掌心贴住铜背,那股热意又往回涌了一点,像被压住了。“现在呢?”她问。 “你按住了。”白泽说,“但你不可能一直按着。引符只要画在墙上不擦掉,它就会一直引。你每经过这面墙一次,镜力就被抽走一丝。七天之后,你背上的镜子就会照不出人影了。” 小梨把手从镜背上放下来。她走到墙前,蹲下身,从地上捡了一根枯枝。枯枝又干又脆,掰断的茬口白森森的。她蹲在白墙前面,犹豫了一瞬,然后把枯枝伸向墙上那道引符——她没碰铜钱,只沿着符脚那弯回钩的外沿描了一圈,枯枝的尖端在朱砂上划过去,带下来一层干透了的朱砂细屑,落进墙根的灰土里。可她描到第三笔的时候,枯枝突然像被火燎了一样从她指尖弹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断成三截。断口处冒着极细的一缕白烟,像树枝里头有什么东西烧着了。 小梨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掌撑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可她顾不上,只盯着那面墙。朱砂符的符脚被枯枝带掉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露出底下灰白的墙皮,可那块缺口边缘的朱砂正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往外渗——像伤口重新长出了痂,朱砂一点一点地从四面聚过来,把那块缺口重新填满了。三息之后,符脚恢复如初,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 “它在长。”小梨说。她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引符用了活朱砂。”白泽说,“画符的人把血掺进了朱砂里。血是活的,符就是活的。你刮不掉它。除非你能找到画符人的血来解。” 小梨坐在巷子的碎石地上,手心被石子硌出了几道红印,火辣辣地疼。日光从她头顶的窄缝里斜射下来,正好照在墙上的朱砂符上,照得那暗红色泛出一层油光。她看着那枚铜钱安静地穿在符心,红绳的尾端在无风的巷子里轻轻晃着,像有人刚用手指拨过它。 “画符的人,”她说,“是林砚清么?” 白泽沉默了片刻。“……不知道。可林砚清今早来栖云斋的时候,他袖口翻起来过一刻。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朱砂印子。颜色和这道符一模一样。” 小梨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土和碎石子。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白墙,转身走出了窄巷。日光照在她背上,她感觉到古镜又恢复了一点温度,但那股被抽走了一线热气的感觉还在,像一碗本来满到边的热茶被人偷偷喝了一小口,水面低下去了一线。她知道那道引符还在那里,活朱砂还在墙里缓慢地蠕动,每时每刻都在从她背上的镜面里抽走一缕她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力。 她沿着巷子走回主街,路过馄饨摊的时候,摊子已经收了,空荡荡的长凳上只坐着一个人。青灰道袍,膝上横着一柄缠穗子的剑。林砚清侧对着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碗是粗陶的,碗沿磕了一个小豁口。他低头喝茶,像没看见她走过来,可小梨走近的时候,他放在膝上的剑穗子忽然停住了摇晃。之前一直无风自动的穗子这会儿安安静静地垂着,像被谁伸手攥住了。 小梨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她走出三步之后,听到身后传来林砚清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姑娘,你裤子上沾了朱砂。” 小梨低下头——她裤子的左膝处果然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粉末,是方才蹲在白墙根下时蹭上的。她伸手拍了拍,朱砂粉扑簌簌地掉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她直起身,没有回头。“巷口那面墙,”她说,“你画的?” 林砚清没有回答。小梨听见他放下茶碗的声响,粗陶磕在长凳的木面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咚”。然后他的脚步声从背后一步步走近,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接缝上,落得稳稳当当。小梨攥紧了手里的桃木伞,转过身去。 林砚清站在她三步之外,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拢在一片阴影里,只看得清下巴的轮廓和一截苍白的脖颈。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齐整,是普通的白棉布,只在右下角绣了一枚极小的青色符文。小梨没接。“你画那道引符,”她说,“是故意放在巷口等我路过的?” 林砚清把帕子收了回去,重新叠好放回袖中。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像白泽那样深不见底,却很亮,像一泓清水底下铺了一层白沙,阳光照进去,什么都映得清清楚楚。“那道符不是我画的。”他说,“但我今早看见它了。我经过的时候,它还是湿的。” 小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人没法判断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她试着用白泽教她的望气法去看他——人烟是暖的,妖气是冷的。可林砚清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气既不是暖的也不是冷的,像一条平摊开来的白布,什么颜色都没染上,干净得过了分,干净得像刻意洗过三遍之后晾干了叠好的。她看不出真假。 “那道符,”林砚清又说,“画符的人用的是掺了血的活朱砂。我手腕上这一道——”他把左袖翻上去,露出腕内侧一条暗红色的细痕,横在脉门上方三分处,像一道指甲掐出来的伤,“是今早我摸那道符的时候沾上的。我碰了之后它就开始往我皮肉里渗,我拿清水洗了三遍才洗掉表层,可底下渗进去的朱砂洗不脱了。所以我知道那是活朱砂。” 小梨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道红痕上。那痕迹很浅,浅得像被红绳勒了一下留下的压痕,边缘模糊,底下隐隐透着一丝暗紫。她忽然想起自己左眼角下方那粒看不见的朱砂——他手腕上的红痕和她脸上的东西,都是朱砂的痕迹,只是深浅不同、位置不同。“你为什么要去碰那道符?” 林砚清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道红痕。“因为我认得那道符的笔意。”他说,“那是同一个人写的。和栖云斋里那面铜镜背面的刻字,是同一个人。” 小梨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攥紧了伞柄,桃木的棱角硌进指腹的肉里。“你怎么知道镜子背面有刻字?”她问。她明明记得林砚清来栖云斋查验灵物的时候,只站在古镜三尺之外,他没有碰过镜子,更没有翻过去看过镜背。 林砚清低头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因为那面镜子,我见过。十五年前,我在一个人的手里见过它。”他抬起头来看她,日光在他身后铺开,把青灰道袍的肩线镀了一层淡金,“那个人把它交给沈伯的时候,我就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