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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镜中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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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中仙 脚下的青石板越走越宽。起初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侧便渐渐敞开了,像一条窄巷走到了尽头,忽然进了个广场。那些挂满夜明珠的秃枝从头顶交错着伸过去,在半空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碧莹莹的光从枝丫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影。小梨抬头望了一眼,那些珠子一颗一颗嵌在木节里,有些微微晃动,像被风吹动似的,可她感受不到一丝风。空气是凝滞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旧木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得有些发腻,像把一整罐蜜糖倒进了新翻的泥里。 她走了大约百步,前方渐渐有了声响。那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好几层棉布说话,听不清字句,只分辨得出有高有低的调子,偶尔夹一两声笑。她加快步子朝那方向走,碧光变得更密了,头顶的珠子像葡萄串一样垂下来,伸手就能够到。她没敢碰。倒是腕间的铜钱忽然跳了一下,绳结松开又收紧,方孔里的银光猛然一亮,她整个人像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似的,踉跄着迈出最后一步—— 眼前豁然开朗。 小梨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望不见边际的市集。比她见过的苏州城里任何一次庙会都要大,大得多。摊子挨着摊子,棚子摞着棚子,密密麻麻地铺展开去,一眼望不到头。可所有的光亮都是从那些枝丫上的夜明珠来的,没有人间的灯火,没有烛火也没有油灯,整座市集浸在一层幽幽的碧绿色里,人影幢幢,面目模糊,只有轮廓在光里一明一暗地晃着。小梨站在市集的入口处,脚下是一条石阶,石阶两旁蹲着两座石狮子——不,她定睛一看,那狮子是活的。石头做的那层壳底下,两只活物的眼睛正一眨一眨地看着她,瞳孔竖成一条细线,黄澄澄的,像两块正在融化的琥珀。 左边的石狮子打了个哈欠,张开嘴的瞬间,小梨看见它的牙缝里卡着一片鱼鳞,巴掌大,银光闪闪的。右边的石狮子用前爪刨了刨脚下的石板,低声说:“新来的?”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小梨的喉咙发干。她想回答,可嘴张开的那一瞬,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白泽的声音从镜中浮上来,轻得像蚊子哼:“回话。妖市问话不回的人,会被当成‘失了魂的’,那些摊贩会围过来捡你的气。” 小梨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新……新来的。” 左边的石狮子把那片鱼鳞从牙缝里挑出来,舌头一卷吞了下去,然后慢吞吞地重新把嘴合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了眼。右边的石狮子却还盯着她,黄澄澄的瞳孔从她脸上移到她腕间的铜钱上,又移到她背上的古镜上,停了一停,说:“蛤蟆给你送的路引。那蛤蟆欠了谁的账,你知道么?” 小梨一愣,摇了摇头。“不知道。” 右边的石狮子咧了咧嘴——不是笑,更像是在闻味道,鼻翼翕动了两下,喷出两团淡青色的气。那气飘到她面前,散成一片薄薄的雾。她闻到那股气里裹着庙里烧的檀香,还有一点铁锈的腥味。“你身上有三层东西。”石狮子说,“一层是人味,一层是镜子的味,还有一层——”它顿了顿,鼻翼又翕动了一下,“一层是狐臊。不远,三日之内的。” 小梨的后背倏地绷紧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磕在石阶的棱角上,微微生疼。“你——” “我不吃人。”石狮子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了眼,“我是门官。告诉你这些,是让你知道,你踏进这道门的时候,身上沾的那些气就已经被市里的主顾们闻见了。你自己留个心。”说完,它也闭上了眼,不再动弹了,和左边的石狮子一起,又变回了两尊真正的石头雕像。 小梨站在石阶上,心口咚咚地跳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和袖口,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抬起手臂凑到鼻端闻了闻——除了桂花糕的甜香和身上的皂角味,她什么也没闻到。可石狮子说她身上有狐臊。黑山姥姥的味,她走近了,贴着她了。 “白泽,”她压低声音,“它能闻出来。别的妖也能闻出来么?” “能。”白泽的声音比方才紧了些,“但你不必怕。妖市里什么味道都有,人味、妖味、鬼味混在一处,没人会专门盯着一股味追根溯源。只要你别露了镜光,就没人认出你背上的东西。” 小梨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桃木伞又握紧了些。伞骨上的那道旧符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发着热,像一枚温过的铜钱贴在手心里。她迈下最后一层石阶,走进了妖市的街面。 脚下的路是青石的,但和她方才走过的不同——这些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白石子,踩上去沙沙作响。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摊子,有些搭着布棚,布棚的颜色稀奇古怪,有鸦青的、蟹壳青的、月白的,还有一块大红色,红得像把血泼上去染的。摊子上摆的东西更是让她眼花缭乱:有一整排整排的陶罐,罐口封着黄泥,泥面上画着朱砂符咒,罐肚子上贴着红纸条,写着“三百年陈桂花酿”、“五百年桃花醉”;旁边一个摊子上摆满了骨头——不,仔细看不是骨头,是人形的根须,一条一条盘成圈,像缩小的蛇,根须的末端伸出极细的白须,还在微微动着,像在呼吸。那摊主是个穿灰袍的矮个子,脸藏在兜帽底下看不清,只看见一双干瘦的手在整理那些根须,指尖是黑的,指甲长而弯曲,像鹰爪。 小梨从那个摊子前快步走过,眼睛不敢多停留。旁边又是一个摊子,摊上挂着一排排红绳结,和蛤蟆给她的那枚铜钱上系的一模一样。摊主是个妇人,梳着高高的发髻,鬓角簪一朵碗口大的白菊花,颜色白得泛青,像刚从棺材里拿出来似的。她看见小梨路过,笑着招了招手,手腕上一串铃铛哗啦啦地响:“姑娘看看么?护身结,结一次保三天平安,保你走在妖市里平平稳稳的。五枚铜钱一个。” 小梨捏了捏自己腕间那枚铜钱——那是路引,不是钱。她身上没有妖市里的铜钱,白泽说过桂花糕能抵账,可她不知道一块桂花糕能换几个护身结。她朝那妇人摇了摇头,正要走,那妇人却忽然探过身子来,白菊花的香气扑了她一脸,那味道浓得像沤烂了的花瓣沤出来的,底下隐隐透着一股腐气。妇人凑近她,眯着眼看了看她的脸,目光在她左眼角下方停了一瞬——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可那妇人却轻轻“啧”了一声。 “姑娘,”妇人低声道,“你左眼下有东西。还没长出来,但快长出来了。你若是想遮一遮,我这儿有贴脸的桂花膏,五文钱一小盒,能遮三天。”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青瓷盒,掀开盖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膏体,上面撒着几粒干桂花,闻起来甜腻腻的。 小梨犹豫了一瞬。“……你怎么看见的?” 妇人咧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里的牙齿让月光——不,让碧光一照,每一颗都尖得像针。“我是做皮肉生意的。你脸上有什么东西,瞒不过我的眼睛。那点朱砂还没透出来,可它在皮底下已经动了三回了。我猜你昨晚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小梨的心猛地一缩。她侧过头去看旁边摊子上那些红绳结,假装在打量,可余光一直锁在这妇人脸上。白泽在镜中低声说:“问她多少钱能买她的眼睛。” 小梨愣了一下,可白泽的声音太稳,稳得让她没有多问。她转回头,看着那妇人,说:“你的眼睛卖么?” 那妇人手里的青瓷盒顿住了。她盯着小梨看了三息,然后把盒子盖上,慢吞吞地揣回袖子里。“卖倒是卖的。但我的眼睛要价高。”她伸出三根手指,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褪了大半,斑斑驳驳的。“三百文。或者——”她朝小梨背上的古镜努了努嘴,“你让我看一眼那镜子的背面。就看一眼。” 小梨的脊背倏地绷直了。她感觉到背上的古镜贴着她脊梁骨的那块地方又热了一下,像有人往她背上贴了片焙过的姜片。“我的镜子不给人看。”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 妇人没恼,反而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尖牙:“那就没法子了。你走吧,我不拦你。可你那左眼下的东西,三天之内准会长出来。到时候再买我的桂花膏,价钱可就是三倍了。” 小梨没再理她,快步穿过了那个摊子。她走了好长一段路,两边喧闹的人声渐渐盖过了方才那妇人的白菊花香,她才舒出一口气。可她低头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左手小指的指甲盖上,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淡黄色的膏体——她根本没碰那盒桂花膏。她搓了搓指甲盖,那膏体粘在指尖上,擦不干净,滑滑腻腻的,像涂了一层薄蜡。她凑近闻了闻,是桂花的甜香,底下却压着一丝她熟悉的味道:狐臊。 “……她碰到我了?”小梨压低声音。 “没有。”白泽说,“她隔着你三寸远,可她身上散出来的味道沾了你一下。那是她炼过的狐膏,你指甲上那一点能让她追踪你的位置。抹掉。” 小梨把指尖伸到嘴里,用牙咬住那片膏体,使劲一刮,舌尖尝到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像桂花酱里兑了生血。她吐掉,又在衣襟上擦了擦指尖,连擦了三遍才罢手。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妇人的摊子——已经隔了好远,只能看见那朵白菊花在一片碧光里幽幽地亮着,像一盏惨白的灯。 “她是狐妖。”小梨说。她用的是肯定句。 “对。但不是黑山姥姥。”白泽说,“是她的眼线。你进妖市的第一刻就被盯上了。” 小梨把桃木伞从右手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摸了摸背上古镜的布带。布带还系得牢,可她能感觉到镜面上那片黑雾在微微翻涌——隔着两层布和一层镜背,那动静像有人从镜中往外推。她把掌心贴在镜背上,压了压,黑雾的涌动缓了下去。 “往前走,别停。”白泽说,“前面左拐第三个摊子,有个卖香的老头。去他那里买一炷安神香。” “我拿什么买?” “桂花糕。掰半块给他。” 小梨依言往前走。街面越走越挤,两旁的摊子越发密了,行人也多了起来。她平生头一回和这么多妖物走在一起——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有脸的有脸的没脸的——她甚至看见一个没有头的男人,穿一身靛蓝长袍,怀里抱着一颗用布巾裹着的脑袋,那脑袋掀开布巾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面色苍白的脸,正闭着眼睡觉。小梨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去,只感觉到那布巾掀开的时候一股樟木箱子里翻出来的旧衣裳味。 左转。第三个摊子。那是一个极小的摊子,小到只有半张桌面,上面摆着几只粗陶香炉,炉里插着细如竹签的香,颜色各异,有青有白有赭红。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花白,挽着一个松松的髻,用一根铜簪别着。他正趴在桌面上打盹,下巴底下垫着一只黑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里浮着一片枯叶。 小梨在他摊前站定,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人家——” 老头没动。小梨又说了一声,还是没动。她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指节磕在粗陶香炉的边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老头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来,睁开眼——他的眼睛不一样,左眼是褐色的,右眼却是琥珀色的,瞳孔不是圆的,是竖的,像猫。他看着小梨,琥珀色的那只眼眯了眯,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背上的东西在响。” 小梨一怔。她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听到。 “我听不见。”她说。 “你听不见,我听得见。”老头用干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耳廓尖尖的,覆着一层细密的灰绒毛,“它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壳子里头敲。你背那面镜子多久了?” 小梨没有答。她从怀里掏出那包桂花糕,解开麻绳,掰了半块搁在桌面上。油纸翻开的一瞬,桂花蜜的甜香散开来,旁边经过的两个行人——小梨分不清他们是人是妖——都回头看了一眼。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半块桂花糕,用指尖拈起来,掰了一小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你要什么?” “安神香。”小梨说,“一炷。” 老头从桌上那几只香炉里抽出一根青色的香,细得像一枚绣花针,长不过三寸。他递给小梨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小梨感觉到那个触感冷得像蛇皮。“回程的时候点。出了妖市再点。在里头点——会招东西。”他说完,把桂花糕收进袖子里,重新趴回桌面上,下巴搁在黑陶碗边上,闭上了眼。 小梨捏着那根青香,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在一处。她转身要走的时候,老头忽然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你左眼下的东西,用安神香熏一熏,长得慢些。但治不好。治它得用别的法子。”小梨回头,老头已经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她站了片刻,见他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越往市集深处走,空气越稠。碧光也变了色,从青绿渐渐沉成了暗碧,像在水底看天。两旁的摊子有些已经不摆货物了,摆的是活物:鸟笼里关着通体雪白的乌鸦,铁笼里盘着长了两颗头的蛇,还有一只瓦缸,缸口蒙着红布,红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拱,一起一伏的,像在喘气。小梨从缸前走过的时候,红布底下忽然探出一只手——白生生的,指甲修得圆润,是一只少女的手,五指张开,朝她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小梨后颈的汗毛全炸开了。她加快步子,几乎是小跑着从那缸前面冲过去的。跑出十几步远,她才慢下来,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碧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那股疼让她稳住了。 “白泽,”她喘着气说,“这里面有多少妖?” “一千。”白泽说,“两千。不知道。”他的声音比方才弱了些,像说话的人隔了一堵更厚的墙,“这里的妖气太浓了,我的镜力被压得透不过去。你留意些,路引发热的时候,跟着它走,别乱拐弯。” 小梨低头看腕间的铜钱。铜钱的方孔里那线银光亮着,但没有之前那么亮了,像蒙了一层灰。她抬起手腕转了转——铜钱方孔的朝向指了一个方向,偏左。她拐进左边那条小街,街面窄了许多,两旁的摊位也稀了,行人也少了。碧光隔着更远才有一盏,光线暗得只能看清脚前三步。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的墙壁间来回撞着,一声接一声的,混着一缕不知道从哪里飘过来的笛声,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学吹一首还没学会的曲子。 她顺着笛声走了十几步,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些,像窄巷尽头的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口井,井口砌着青砖,砖缝里爬满了深绿色的苔。井沿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看起来像人的东西。那是个少年,和阿满差不多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条细银链。他手里捏着一管竹笛,正吹着那首断断续续的曲子,笛声单调而绵长,像夏夜里的蝉鸣。 小梨走近的时候,少年停下了吹笛。他抬起头来看她,一张脸干干净净的,眉眼寻常,就是苏州城里随便哪个巷口都能见到的少年模样。可小梨的目光落在他眉心的时候,她认出来了——那里有一道纹,浅得像一道茶渍,弧度却熟悉。那是妖契。和阿满眉心的那道一模一样的纹。 少年看着她,笑了笑:“你背上的东西发光了。”他把竹笛横在膝上,指了指她的后背,“你自己看看?” 小梨侧头看去——背上的古镜从布带的缝隙里透出一线金光,细得像一根针,正一明一灭地跳着。那金光的节奏,和远处黑山姥姥那根白毛在她掌心里蜷缩的节奏,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