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鬼市 沈伯安站在堂屋中间,日头从窗纸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光带正好落在那人伸出的手掌上,把铜扳指照得发亮。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三息时间,然后从怀里把布包掏出来搁进了那人掌心里。布包落在掌面上时发出轻闷的一声响,红绳的三匝在布面上勒出三道浅浅的印痕。那人接住布包掂了掂,没有打开看,反手递给了身后的矮个子女人。 女人接过布包抱在怀里,退到墙边站着,一只手覆在布包上轻轻压着,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阿念,"那人低下头来看着沈伯安身后的小姑娘,声音比刚才放软了一度,"你不认得我。我姓陈,是你爹的堂弟。你该叫我一声叔。" 阿念从沈伯安身侧探出半边身子,看着那人。她的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到那枚铜扳指上,又从铜扳指移到女人怀里那个布包上,最后又回到那人脸上。她看了一会儿,嘴唇抿了抿,没有说话,也没有叫那声叔。她只是攥着沈伯安腰带的手又紧了一些,指头收拢的力度隔着衣料传到沈伯安的腰侧,像一小圈收紧了的绳子。 那人也不催她,笑了笑把身子直起来。他脸上的笑意是浅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面,风一吹就皱了。"先坐下喝碗茶。"他说,"路还远,不急这一时。" 沈伯安在条凳上坐下来。老余扶着老方在他对面坐下,老方坐下之后把伤腿伸直了搁在条凳下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陈叔平没有坐下,他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木杖横在手里,像是随时准备着站起来走。阿念挨着沈伯安坐下,两只手拢在膝盖上,那条羊皮袄被她叠好搁在腿上,毛领子翘着。 那个女人端着茶壶给每人面前的碗里倒了热茶。茶水是深褐色的,冒着白汽,有一股粗茶特有的涩苦味。沈伯安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麻了一下,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淌下去,热乎乎的一条线在胸口化开了。他放下碗,看着对面那个人。 "外面的人在找我们。"沈伯安说。 那人也端起了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放下。"我知道。"他说,"五里铺镇口那伙人,是马三爷的人。他们从六盘山一路跟过来的,到了五里铺就没再往前走了。" "为什么不往前走了?" "因为过了五里铺再往西就是临洮地界了。"那人把茶碗放在桌面上,拇指上的铜扳指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临洮的县丞上个月刚换人,新来的那位跟马三爷的人碰过一回,就在镇北口的茶棚里。两边没动手,但那位县丞放了一句话——'过了界就别怪我不客气了。'马三爷的人掂了掂轻重,就停在了五里铺。" 沈伯安吸了一口烟杆,烟叶烧透了,白灰凝在斗钵里。他把烟灰磕在桌腿边上,重新装了一撮烟叶点上,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堂屋的空气里散成了灰白色的一缕。"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五天前就到了五里铺。"那人把自己的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程驼子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封信。信上写了布包的事和阿念的事,写了你会带着她们从六盘山过来。让我在五里铺等着接人。" "程驼子给你带了信?" "带了。那封信比你的脚程早了半个月。"那人把茶碗放回桌上,拇指上的铜扳指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他料事很准。他说你们大概这几日会到五里铺,让我在这儿等着。他还说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沈伯安脸上移到门边靠着的陈叔平身上,又从陈叔平身上收回来。 "程驼子说,陈叔平欠他的那条命,他已经不打算要了。他让陈叔平活着走出来,走到临洮去。" 沈伯安转头看向门边的陈叔平。陈叔平靠着门框,脸侧着朝窗纸的方向,午后的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把他那道黑褐色的痂和左颧骨上的淤痕照得一清二楚。他的木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阿念从沈伯安旁边站起来,走到陈叔平身边站住了。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两只手垂在身侧,羊皮袄从她膝盖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也没有弯腰去捡。她看着他的眼睛,然后伸手攥住了他的食指。他的手指头干瘦冰凉,她的小手收拢的时候只能圈住他一根手指头。 陈叔平低下头来看着她。那根被她攥住的食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任由她攥着。 那人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去了。沈伯安也跟着站起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日头。阳光照在夯实的黄土地面上,把地面晒得发白,几片月季花枯落的花瓣被风从墙根底下吹到院子中间,在光里打了两个旋又贴地了。 那人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他。"老沈,"他头也没回地说,"程驼子那封信里还写了一件事。" "你说。" "他写,布包里的东西到了临洮之后别急着交出去。"那人转过身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深,"他说等到了地方,先看看接东西的人是谁。如果不是认识的人,就别交。" 沈伯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铁烟斗朝下。"他说的认识的人是指谁?" "指我。"那人指了指自己的鼻尖,"也指你。程驼子说,布包里的东西只有两个人能接——一个是陈家自己的人,一个是替他送布包的人。你不是陈家的人,但你到了临洮,你要是觉得不对,可以不交,带着阿念走。" 沈伯安站在门口,日头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堂屋的地面上,灰灰的一长条。他握着烟杆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堂屋里——老余正在帮老方把伤腿搁上条凳,那矮个女人把布包放在桌上用手压着,陈叔平还靠在门框上,阿念站在他面前攥着他的食指,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成了一团。 他把烟杆叼回嘴里,走回了院子里,在那人身边站定。"你说路清了,怎么清的?" "我雇了一辆骡车,停在镇北口外的树底下。"那人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块铁牌子,巴掌大小,磨得发亮,正面刻着一个"陈"字,背面刻着一道波纹。铁牌子被日头晒得温热,沈伯安接过来的时候掌心感到一阵暖意。"拿着这个。到了临洮鼓楼巷第三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有三块砖是活的,掀开左边第二块,砖底下有个铁盒。盒子里的东西看完了,就知道该把布包交给谁。" 沈伯安把那块铁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揣进了怀里,贴着那块木牌和那只孩子的鞋放着。铁牌子和木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走吧。"那人说,"天黑前到临洮。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那人从墙根底下拎起一只灰布袋子搭在肩上,袋口扎得紧紧的,袋底坠着沉甸甸的弧度,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走到院门口把门拉开一线,侧耳听了一会儿巷子里的动静。午后的小巷静得出奇,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根那丛薄荷的叶子翻出白亮的背面,空气里那股清凉的香气更浓了一些。 "没人。"他回头低低说了一句,把门拉开半扇侧身出去了。 沈伯安跟着他走出来。阳光从头顶正上方直直地灌进巷子里,把狭窄的通道照得白晃晃一片,两侧墙壁的影子缩到了墙根脚下窄窄的一线。他眯着眼睛走在那人身后,左肩被阳光晒着的地方传来一阵闷热,从伤口深处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慢慢撑开。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酸胀感比刚才更明显了,整条左臂从肩头到指尖都泛着一种钝钝的麻木,像是被人攥住了筋又松开之后留下的余韵。 阿念跟在沈伯安身边走出来。她的羊皮袄从地上捡起来了,现在叠好了抱在怀里,毛领子蹭着她的下巴。她走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攥住了沈伯安的腰带尾端,手指头搭上去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找到了扣结的位置,像是做了很多遍之后长出来的习惯。沈伯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前面那条灰白色的巷子出口,步子没停。 老余扶着老方走在最后。老方那条伤腿裹着白布条,走起来比之前稳了一些,但每走二十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喘口气。老余也不催他,等他喘匀了再走,扶着他的手臂一直稳稳当当的。陈叔平走在老余前面,木杖点地的频率不快但很规律,他左腿落地的时候眉头还是会皱一下,皱完之后很快就松开了,像是那种疼他已经习惯到不需要花力气去忍耐了。 巷子尽头连着一条更宽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土坯房比巷子里那些高大一些,有的门口还支着卖杂货的矮摊子,摊上摆着几摞粗碗和成捆的麻绳,一只陶罐里的浆水已经凉透了,面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油花。街上没有人,摊子后面也没人,风从街面上吹过去,把摊子上盖碗的粗布掀起一角又落下。 那人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走一条他走过很多遍的路。他经过那个摊子的时候伸手把掀起的粗布角按了回去,动作利索地像随手做惯了的,然后继续往前走。沈伯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在听风,听街两边的动静——屋檐下的风铃响了响,沉沉的铜铃声从头顶传过来又飘走,远处好像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沙沙的,但听不出方向。 "别回头。"那人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刚好够沈伯安听见,"左边那间院墙后面有人。从门缝里在看着我们。" 沈伯安没有回头。他面朝前方,烟杆叼在嘴角,铁烟斗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温吞的哑光。他继续走着,步子没有变,节奏也没变,但他的右手从腰带里摸到了那把匕首的柄,拇指搭在黑布条的缠柄上轻轻按了按,没有抽出来。 那个视线感从左边那间院墙的方向投过来,隔着土坯墙和门板的缝隙,是一道沉重的、黏稠的注视,像一滴很厚的油慢慢淌过一个人的脊背。沈伯安走在那个视线的范围里走过了十几步,那道目光一路跟着他,直到他拐过街角才断掉。拐过街角之后那个人没有继续跟着的脚步声,只有风继续从屋檐下面穿过去,吹动风铃。 镇北口比镇子里敞亮得多。街道在这里到头了,变成一片被踩实的土坪,土坪边缘种着几棵歪脖子的老柳树,树冠茂密,枝条垂下来扫着地面。树底下停着一辆骡车,车架是杨木的,漆面被日头晒得褪成了灰白色,车辕上套着一头灰色的走骡,骡子正低头啃树根底下一小片青草,耳朵一摆一摆地晃着。车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面压着一卷薄棉被和一只陶罐,陶罐用布塞着口。 那人走到骡车旁边拍了拍骡子的脖颈,骡子抬起头来打了个响鼻,耳朵朝前转了转。"上车。"他说,"阿念坐最里面,老沈你坐她旁边,腿伤的那个坐中间靠外侧。老余你坐车尾,把脚悬着别拖地。我赶车。" 沈伯安把阿念托上了车。她脚踩着车辕翻上去的时候羊皮袄差点滑脱了,她腾出一只手抓住袄领子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撑着车板坐进了最里面。坐好之后她挪了挪位置让自己背靠着车架的木栏,然后把羊皮袄重新叠好垫在身后,膝盖蜷起来抱着。沈伯安跟着翻上去在她旁边坐下,屁股底下干草被压得窸窣响了一声,带着一股被日头晒热了的草腥气。老余把老方从车尾托上去,老方爬上车板的时候那条伤腿不敢吃劲,整个人侧着身子用手肘撑着爬进去的,老余在后面托着他的腰把他送进去之后自己也在车尾侧坐下来,两条腿耷拉在车板外面悬着。 陈叔平没有上车。他站在骡车旁边,木杖点地,一手扶着车架,看着车上的人。 "你不上来?"沈伯安问。 陈叔平摇了摇头。他把木杖换了只手,左腿微微抬了抬脚尖又放下了。"我坐在车尾就行,不占地方。腿伸直了能搁在车板上。" 老余往旁边挪了半尺腾出位置,陈叔平从车尾翻上去坐下了,把左腿伸直搁在车板上,木杖横放在膝盖上。他坐下去之后忽然说了一句:"到了临洮,我跟你们一起去鼓楼巷。" 那人已经跳上车辕坐下来,缰绳在手里抖了一下,骡子往前迈了一步。"你本来就该去。"那人头也没回地说,"是你闺女住的地方,你不去谁去。" 骡车从柳树底下驶出来,车轮碾过土坪边缘一道浅浅的沟坎,车板颠了一下。干草在车板上滑了滑,沈伯安伸手扶住车架的木栏,左肩被这一颠震得刺了一下,他咬住了烟杆没出声。阿念坐在他旁边,车板颠的时候她的肩膀靠过来撞了他一下,又弹回去了。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叠好的羊皮袄往沈伯安那边推了推,让他靠在那卷柔软的羊皮上。 骡车出了镇子北口,沿着一条沙土路往西北方向走。路两边是大片的庄稼地,麦苗比早上看到的更高了一些,绿得发沉,风吹过去的时候麦浪的起伏幅度更大更深了,一层层从地头翻到地尾,像把一匹宽幅的绿绸子铺在田野上抖着。更远处是低矮的黄土塬,塬上种着成行的杨树,树干笔直地插在塬顶上,树冠在风里摇着,翻出银灰色的叶片背面。 日头从正顶慢慢往西偏了。影子从脚底下挪出来,朝东边拉长了,车板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跟着车轮滚着走,一截一截地从干裂的土块上滑过去。骡子走得不快,蹄子踩在沙土路上发出扑扑的闷响,车轴随着轮子的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声,一声接一声的,像一杆旧秤在称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沈伯安坐在车上靠着那卷羊皮袄,烟杆叼在嘴里没点烟,烟叶已经燃尽了,铁烟斗贴着下唇凉丝丝的,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路两边的田野,看着田野尽头的塬,看着塬上面那些越来越近的杨树。 "还有多远?"阿念问。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碎,但沈伯安听清了。 那人坐在车辕上偏了偏头。"过了前面那道渠就进了临洮的地界。进了界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鼓楼巷了。" "鼓楼巷有鼓楼吗?" "有。早些年有个鼓楼,后来塌了,巷子名字倒留下来了。" 阿念没有再问。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路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水渠。渠面不宽,三四尺的样子,水清浅浅的,渠底铺着被水流冲圆了的卵石,水面上漂着几片细长的柳叶,顺着水缓缓地往下游淌。骡车到了渠边慢下来,车轮碾过渠面上搭着的两块青石板桥板,发出笃笃两声闷响。过了渠之后路面换了一种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淡黄,是另一种土质的颜色,踩上去比之前的路面更硬一些,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干燥的沙沙声,没有尘土扬起来。 沈伯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他看着路前方远处那一片渐渐清晰起来的灰瓦屋顶,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在午后的斜阳底下泛着一层深青色的、沉着的光。屋顶之间露出来几棵大树的树冠,其中一棵特别高,树冠撑开得特别宽,像一把墨绿色的巨伞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那是槐树。"陈叔平忽然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从车尾传过来,被风揉了一下,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送进了沈伯安的耳朵里。"白墙黑瓦,门口一棵老槐树。就是那儿了。" 沈伯安没有回答。他坐在颠簸的骡车上,看着远处那棵越来越近的老槐树,看着树冠底下露出的一角白墙和黑瓦的屋檐。他手里的烟杆被手心捂热了,铁烟斗上的凉意已经散尽了,握在手里温温的一片。他听见骡车的车轮碾过沙土路面的声音,听见骡子鼻子里喷出来的粗气声,听见身后老余和老方偶尔交换一两句含混不清的话,听见风从车板两侧吹过去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坐着的阿念。她抱着膝盖坐在那里,也在看那棵越来越近的槐树,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两只拢在膝盖上的手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睫毛在斜阳里投下一小排细密的阴影。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伯安把烟杆重新叼进嘴里。铁烟斗抵着下唇,温温的,带着一点烟油残留的苦味。他看着那棵槐树的树冠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看着白墙的轮廓从树冠后面一点点露出来,黑瓦的屋檐在日头底下泛着沉沉的哑光。路越来越近了,车轮碾过路面上最后一道干裂的土坎,骡车慢下来,停住了。 那人从车辕上跳下来,把缰绳在路边的树干上绕了一圈系好,转身走到车尾。他的脸在斜阳里被照得红扑扑的,眉骨底下的阴影又深了一层。"到了。"他伸手扶着车板,"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