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BizMan永久免费
📚Log In
📋 Table of Contents25
🌐 Language

第8章 凉州城门

中文

· 凉州城门 翻过那道土梁子的时候,沈伯安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在低处的谷地里缩成一条灰白色的细线,麦田在两侧铺展着,青绿色的麦浪被风吹得一波一波地翻涌着朝坡面上爬,爬到他脚下又退回去了。那个小庙已经被土梁子挡住了,看不见了。站在高处望出去,脚下的黄土塬像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牛皮,起伏连绵着往西边延伸,灰褐色的地表上覆着一层浅淡的绿意,是麦苗和野草混在一起的颜色。 "歇口气。"沈伯安说。 老余扶着老方在土梁子顶上坐下来。老方靠着老余的肩膀,右腿伸直了搁在地面上,额头上的汗被风一吹干得快,凝成了一层细细的盐渍。老余从怀里掏出那壶酒拔开塞子递过去,老方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辣得咳了两声,把酒壶还给了老余。老余自己也喝了一口,塞好塞子揣回怀里,两只手拢进袖筒靠着老方坐着。 陈叔平站在几步开外,木杖点地撑着身体。他左腿上新换的白布条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布条下面的伤处鼓出来一块,但他走了一路没吭过声,只是每次落地的时候左眉会微微拧一下,拧完了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落在塬下那条被树木和土坎遮了大半的灰白色路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看了看沈伯安。 阿念蹲在沈伯安脚边,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圈。她画了一个大圈,圈里面又画了一个小圈,小圈外面又画了一个更大一些的圈。画完之后用脚尖把圈抹平了,重新画。她画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塬边上往远处看,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沈伯安,"她指着西边远处一片绿得发暗的树影说,"那个是五里铺?" 沈伯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树影在塬下大约三四里远的地方,灰瓦屋顶从树冠的缝隙里露出一角两角,连成一小片密集的屋顶。屋顶上几缕白烟弯弯曲曲地升起来,在风里被扯散了又聚拢。镇子周围的路上看不到人,镇口的方向安安静静的,连鸡鸣狗吠都听不到。 "是五里铺。"他说。 "里面有人?" "有。" "那为什么这么安静?" 沈伯安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着远处那个镇子。他看了一会儿,把烟杆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渣子。"绕过去。" 老余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后面的灰,把老方从地上扶起来。老方撑着老余的胳膊站稳了,两条腿在地面上试了试重心,右腿落地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但没出声,点了点头表示能走。 "怎么绕?"老余问。 沈伯安朝北偏了偏下巴。"北边那片林子,林子里有路。"他看了一眼陈叔平。陈叔平点了一下头,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饼咬了一口,嚼着嚼着朝北边那片林子走过去,木杖戳在干裂的土地上,每戳一下就在松软的土面上留下一个圆圆的小坑。 五个人往北走。塬上的土路到了北侧变成了草甸子,脚底下的草比麦田里的更密更厚,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声音。草叶已经被日头晒得有些发黄了,但根部的草心还绿着,踩上去有一股被碾碎了的青草汁液的清苦气。林子越走越近,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槐树和榆树混长在一起,树冠一层叠一层地盖着,把日头筛成了碎光,碎光漏下来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陈叔平在最前面停住了。林子的边缘长着一道半人高的荆棘丛,荆棘枝条缠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枝头上的刺又密又尖,泛着干枯的灰白色。他站在荆棘丛前面看了看,往左走了十几步,又往右走了十几步,最后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跟前站住了。老榆树的树干长歪了,贴着地面斜着伸出去一大截,树身和地面之间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缝隙里没有荆棘,只有厚厚的落叶和枯枝。 "这儿能过。"他弯下腰拨开那堆枯枝枯叶,露出底下的土面。土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像是人爬过去的时候身体压出来的。凹槽里的人形轮廓不大,肩膀窄窄的,像是个瘦个子的人。陈叔平把木杖先递过去搁在缝对面,然后趴下来,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挪进了那道缝隙。他左腿不敢用力,拖在身后,靠两只手肘和右腿蹬地往前挪,挪了五六尺才从另一头站起来。 老余扶着老方跟着爬了过去。老方爬得慢,右腿的伤让他不敢用那只脚蹬地,整个人像一条受伤的虫子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蹭,老余在他后面托着他的腰推着他往前送。沈伯安蹲在缝隙口,等阿念先爬。阿念趴下去的时候身子小,那道缝对她来说宽裕得很,三下两下就爬了过去,爬起来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在对面等着沈伯安。 沈伯安是最后一个过的。他左肩有伤,趴下去的时候那一下撑地疼得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往前挪,每挪一寸左肩的骨头缝里就响一声,像是里面有根弦被人一圈一圈地绞紧。他挪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耳朵动了动,听见林子外面传来一个声音——马蹄声。很远的,从南面来,像一截一截的闷雷滚过干土地面。他屏住呼吸趴在落叶堆里,偏着头往荆棘丛的缝隙外面看,透过枝条的间隙能看见塬上那一片空荡荡的草甸子。什么都没看见,但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蹄子踩在干土上发出扑扑的闷响。 阿念在缝对面蹲下来,压低了声音叫了他一声:"沈伯安,快点。" 沈伯安把脑袋低下去,咬着后槽牙用手肘撑着身体猛地往前一送,整个人从缝里滑了过去。他的脊背擦着那道缝口边缘的干土,灰土扑了他半身,他站起来的时候来不及拍,一把攥着阿念的手腕就往林子深处走。身后那道荆棘丛外面的马蹄声已经到了近处,然后是勒马的声音——一声短促的嘶鸣,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踏了两下。沈伯安没有回头,他攥着阿念的手腕在林子里快步走着,脚踩在枯叶上几乎不发出声音,他一脚一脚踩实了再往前挪。 林子深处有一棵枯了半边的大槐树,树干空了半边,裂开的树洞里积着厚厚一层干苔。沈伯安拉着阿念在树后蹲下来,背上贴着粗糙的树皮,呼吸压得又浅又慢。老余和陈叔平已经带着老方躲到了几棵矮灌木后面,四个人分散在树丛里,谁都没有动。 马蹄声在林子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在交谈,声气粗,带着北边的口音。离得太远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词语从风里飘过来——"……过了……" "……没见着……" "……往北……" 然后马蹄声又响起来了,往南去了,蹄声渐渐远了,扑扑扑的响声越来越小,最后只剩林子里的风声和鸟叫。 沈伯安靠着树背等了一会儿,确认马蹄声没有再折返,才慢慢呼出了那口憋了很久的气。他低头看了一眼阿念——她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脸色没什么变化,嘴唇抿着,眼睛盯着那片马蹄声消失的方向。她攥着他腰带的手从头到尾没有松开过。 他站起来,从树后绕出来朝老余他们打了个手势。四个人从灌木丛后面慢慢走出来,陈叔平走上来看了沈伯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木杖重新攥紧,朝林子的西边指了指。沈伯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林子的西边缘透进来一片比别处更亮的光,树影稀了一些,能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小路从林间蜿蜒出去,通向一片低矮的、长满野草的坡地。 "过了那片坡就是五里铺北面。"陈叔平说,"从北面绕过去,不用进镇子。" 沈伯安点了点头。他走到林边,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枝条,站在林子边缘往西面看。那道灰白色的小路从坡地上蜿蜒过去,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沙,沙面上有脚印——新鲜的脚印,脚尖朝西,步幅不大,是走路的人踩出来的。脚印边沿的沙土还没有被风抹平,棱角分明。 阿念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身子,低头看了看那些脚印。"有人走在我们前面。" 沈伯安蹲下来,用手指头量了量脚印的长度。和他的鞋差不多大,脚尖微微朝外撇着,鞋底的花纹是横纹的,粗布鞋,不是什么值钱的鞋。脚印里没有淤积尘土,是刚刚踩上去不久的。 "不久之前。"他说。 陈叔平也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脚印,看了之后他没有说话,站起来拖着左腿朝小路走去,木杖戳在沙面上印下一个圆洞。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脚印和路上那些新鲜的印子并排着朝西延伸。 沈伯安站起来,把烟杆叼回嘴里。铁烟斗被日头晒得温温的,贴着下唇有一股淡淡的烟油苦味。他迈步跟着陈叔平走上去,阿念跟在他身侧,羊皮袄的下摆扫过路边野草的梢头。老余扶着老方跟在后面,一行人踏着沙土路往西走。那些新鲜的脚印在前方延伸着,每一步都落在和沈伯安脚印差不多长短的距离上,像是有人在前面领着步子,又像是有人在前面走着等着他们跟上去。 太阳升到了天顶正中央,影子缩到了脚底下最短的一截。风从塬上吹过来,干燥而温热,带着晒透了的泥土和草籽的味道。远处五里铺镇子的轮廓已经从树冠后面露出来了,灰墙黑瓦,屋顶上那片密集的瓦片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微微的、暗沉的光。镇子口的土路上空无一人,那棵老柳树的枝条垂在路边一动不动。 沈伯安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镇子,烟杆从嘴角换到了另一边,迈步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迈得不大不小,正好落在前面那些脚印的旁边,一步追一步,踩着同样的节奏往那个无声的镇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