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原风沙 天亮的时候,沈伯安第一个醒了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身体里那股沉甸甸的困意像退潮一样慢慢褪了,留下的是满身酸胀的筋骨和左肩上火辣辣的灼痛。他睁开眼,堂屋里那盏油灯已经灭了,天色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灰蒙蒙的青白色,带着晨露那种凉丝丝的潮气。他躺在干草堆上,烟杆还搁在胸口,铁烟斗贴着掌心被他捂了一整夜,摸上去温热了。 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阿念不在那里了。羊皮袄叠得整整齐齐搁在他手边,她睡过的草面上留着一个小小的凹陷,是她蜷着身子压出来的形状,草秆还微微弯着,像刚从什么重物底下松开来。他伸手按了按那片草面——草还是凉的,她起来有一会儿了。 沈伯安撑着右臂坐起来。左肩被夜里的寒气浸透了,僵得像一块冻硬的木头,稍微一动就嘎吱嘎吱地响。他咬着牙把左臂慢慢抬起来转了两圈,关节里的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沿着筋一直窜到指尖。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七八次才觉得那层僵劲儿退了些。 堂屋里没人。杨老头不在,老余不在,陈叔平不在,隔间的门开着,里面那张窄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床单上还留着一个人躺过的压痕。 沈伯安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猛地灌了他一脸——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露出了半个头顶,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谷地,把那些土坯房的屋顶和墙壁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空气里有一股炊烟的味道,混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草药味,像隔夜的药渣被雨水冲过之后留下的余味。 阿念蹲在院子墙角。她面前蹲着那只羊皮袄,哦不,是那只猫——一只瘦小的、灰黄色的野猫,右后腿缩着不着地,蜷在墙根底下的干草堆里,正低头舔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的水。阿念蹲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猫的脑袋后面,拇指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着猫的耳根。猫的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尾巴尖微微翘着扫过地面。 沈伯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他看了看那只猫的右后腿——毛是秃的,腿弯处有一道已经愈合了的疤痕,疤肉翻卷着,像一道陈旧的月牙印子,周边的毛还没长齐,露出一小片粉白色的皮。 "哪儿来的?"他问。 "杨老头养的。"阿念没抬头,手指头还在揉那只猫的耳根,"他说养了好几年了,去年被野狗咬断的腿,后来好了就成这样了。瘸着走,跳不高了,但还能活。" 那只猫舔完了水,抬起头来看了沈伯安一眼。一双黄眼睛,瞳孔在晨光里缩成两道细长的竖线,眯了眯又移开了。它从阿念手底下走出来,一颠一颠地跳上墙根底下堆着的柴火垛,在垛顶蜷成一团开始洗脸。 沈伯安站起来,往院子中央那棵老榆树底下看去。陈叔平坐在树根上,左腿伸直了搁在一条短凳上,膝盖上摊着那封信——土黄色的麻纸信封已经拆开了,他手里捏着里面那张信纸,纸页被晨光照得半透明,透过纸背能看见上面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字迹。他没有在读,他把信纸展平了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却还是要再看一遍的东西。 老余蹲在榆树另一边,袍子下摆垫在屁股底下,两只手拢在袖筒里靠着树干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了一只眼睛,看见是沈伯安又闭上了,嘴皮子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唔"。杨老头从屋里端着一只茶缸子走出来,看见沈伯安醒了,朝他点了点头,把茶缸子搁在窗台上转身又进去了。 沈伯安走到榆树底下,在陈叔平旁边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左肩又疼了一下,他偏了偏身子把重量挪到右边,靠着树干慢慢坐稳当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陈叔平膝盖上那封信——信纸是青灰色的麻纸,比信封的颜色浅一些,上面密密麻麻地排着一行一行的字,笔画写得端正清秀,是女人的手笔。纸页边缘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墨迹化成一团一团淡灰色的晕。 "她写了什么?"沈伯安问。 陈叔平把信纸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贴着胸口放好了,手掌在上面按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写阿念三岁那年会走路了。她写阿念说话说得晚,先会叫猫后会的叫娘。她写程驼子每个月都会去一趟,带些米面,有时候带一小包糖。她说她想让我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接上了,"她写这些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好不了了。她没写自己生病的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提。" 沈伯安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外面的土路,路上覆着一层细细的干泥粉末,晨风从路面上吹过去的时候扬起一小股一小股的尘雾,飘到半空中又散了。院子对面的矮墙上爬满了枯藤,藤根处已经冒出几粒嫩绿的新芽,细细小小的,像被谁用指尖蘸了颜色点上去的。 阿念从墙根那边走过来,走到榆树底下站在陈叔平面前。她站了一会儿,把袖筒里那三颗酸枣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把其中一颗递过去。陈叔平看着她递过来的那颗酸枣,接过去握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放进嘴里含着。他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团,酸枣在嘴里慢慢转着,嘴角那道黑褐色的痂被牵扯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又松开了。 "甜的。"他说。 阿念把他手里的酸枣核接过来,搁在窗台上排好。她把剩下两颗酸枣收进袖筒,在陈叔平旁边的树根上坐下来,两只手拢在膝盖中间,偏着头看着那只正趴在柴火垛上洗脸的猫。 沈伯安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老余也从树下站起来跟着他走过来,两人站在院门口的门槛两侧,望着村口那条土路。日头升高了一些,金色的光线把整条土路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的干泥粉末被照得像铺了一层细碎的金屑。村口那几棵老榆树的树冠在风里晃着,树叶哗啦哗啦地响。 "老方怎么样?"沈伯安问。 "退了烧。杨老头说他命硬,再养两天就能下地了。"老余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摸了摸怀里那壶酒——壶还在,他又塞回去了,"你呢?肩膀怎么样?" 沈伯安动了动左肩,骨头缝里又嘎嘣了一声。"死不了。" 老余看了看他的肩膀,那件靛蓝短褂左肩上的口子被夜里出的汗和渗出来的血洇成了一片深色,口子边缘的线头卷得更毛了。老余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沈伯安嘶了一声往旁边躲了躲。老余收回手,两只手又拢回袖筒里了。 "到了临洮你打算怎么办?" "把人送到。"沈伯安说,"把布包交到。然后再说。" "然后呢?" 沈伯安没有回答。他看着村口那条土路一直延伸到远处,路的尽头是一道浅坡,坡后面是更远的一片黄土塬,塬的尽头和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道灰白色的线。他叼着烟杆,铁烟斗在晨光里泛着哑光,竹管的末端被他咬出了几道浅浅的牙印。 "老沈。"老余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昨天晚上你们从岔道口过来的时候,陈叔平说了那句'有人等着',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他说那条路上有人等着。" 沈伯安转头看了老余一眼。老余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一样,嘴角往下撇着,那两撇胡子也跟着耷拉下来,显得有些疲态。"老余,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余看了看四周,确认院子里没有别人了才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陈叔平从他那个客栈出来之后走到这儿,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沈伯安想了想。"他沿途留了记号。别的没有。他腿上有伤,走不了太快。" "那他怎么知道岔道口那条路上有人等着?"老余的拇指在袖筒里把袍子布料捻了一下又一下,"他走在你们前面,一路上都在留记号、甩尾巴,他没时间也没力气去探路。他不可能知道每条路上都有谁在等着。除非——" 沈伯安盯着他。 "除非有人事先告诉了他。"老余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了,"他在说谎。"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得老余灰白色的袍子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沈伯安站在门槛边上,拇指在烟杆的竹管上慢慢摩挲了一圈。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榆树底下——陈叔平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阿念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影子在晨光里贴着地面连在了一起。陈叔平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个位置离阿念的肩膀只有不到一个手掌的宽度,但他没有碰到她。 沈伯安转回头来看着老余。"他要是说谎,为什么?" "布包还在你身上。"老余的声音稳住了,"他把你和丫头带到这儿来,住了下来,路已经绕了半圈。如果后头有人跟着,走这条岔道的人现在还在荆棘丛里打转。等他们找到这个村子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如果没有人跟着——"他停了停,"那他带我们走这条路就是为了别的。" "为了什么?" 老余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摸了摸怀里那壶酒,拔开塞子闻了一下又塞回去,转过身走回院子里去了。 沈伯安站在门槛上没有动。晨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干泥粉末和草叶的气味,吹得他短褂的领口翻起来贴了贴他的下巴又落下去。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看着远方那道灰白色的天界线,看着村口土路尽头那片被日光照得发白的黄土塬。 他知道那根绳还栓在谁手上。陈叔平知道,老余知道,他也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走到榆树底下蹲下来,平视着陈叔平的脸。陈叔平睁开眼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又沉下去了。 "你带我们走这条路,"沈伯安说,"是什么时候知道岔道上有人在等的?" 陈叔平看了他一会儿。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嘴角那道黑褐色的痂在光影里像一条爬在皮肤上的细虫。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三颗酸枣,又放回去,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话—— "马三爷让老方带出来的那块碎布片上写的是'莫上山莫带娃莫信他',那是写给我的。你拿到的时候看过背面的字。"他停顿了一下,"背面除了那三个莫字之外,还有一行。写在折痕里面,被布褶挡住了。那行字写的是:'找到老余,他会帮你。'" 沈伯安的拇指在烟杆上停住了。他慢慢站起来,低头看着陈叔平那张枯槁的脸上那双被晨光照得发亮的眼睛。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榆树叶打着旋儿飘远了。 "你一开始就知道。"沈伯安说。 陈叔平没有否认。他把头靠在榆树树干上,又闭上了眼睛,嘴角那道痂在晨光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只合拢了翅膀的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