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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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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后 老余把老方背起来的时候,圆胖的脊背往下一沉,两只手在腿弯处攥紧了往上颠了颠,嘴里的气从牙缝里挤出来,嘶的一声。"嚯,"他说,"这把骨头比我料得还轻。" 沈伯安站在旁边,左肩空出来之后那股扯着骨头缝的疼反而更清晰了,像一根烧红的针从肩胛骨扎进去,顺着筋一路往下窜。他把左臂夹紧了夹在身侧,右手的烟杆叼进嘴里的时候嘴唇碰到了铁烟斗,烫的,他才想起烟斗里还有半截没灭的余烬,舌尖被燎了一下。他含着那股焦苦的味儿走在老余身边,步子虚浮了一步才踩实。 阿念跟在沈伯安身侧,攥着他腰带的手没松。她走的比刚才快了一些,小跑着才能跟上大人们的步子,攥着腰带的那只手随着步子一拽一拽的。沈伯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步子收小了半寸,她跟着他那半寸一起收,两个人的节奏又合上了。 陈叔平走在最前面,木杖戳在地面上,左腿拖着的动作比老余在客栈门口那会儿看见的更吃力了。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位置,五指微微蜷着压在衣料上,像是怀里揣着什么怕跑掉的东西。沈伯安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条拖在地上的左腿,看着木杖每戳一下地面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圆洞,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见不着底的暗处去了。 "你什么时候去找老余的?"沈伯安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一些,烟杆从嘴里取下来拿在手里,铁烟斗朝下,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的。 陈叔平没有回头。"马三爷放我走那天。"他说,"白土沟离'最后一碗'比六盘山近,我先去了客栈。" "你腿上有伤,从岭上走到客栈,再从客栈走到这儿来会合,你走了多少路?" 陈叔平沉默了一会儿,木杖又戳了一下地面,戳得比刚才深。"够多的。"他说,声音在夜风里被扯散了,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余走在后面插了一句嘴:"他到我客栈的时候是前天后半夜,门板拍得跟打雷似的。我以为谁,开门一看他靠在门框上站都站不住了,靠着门框撑了半盏茶的工夫才缓过来。"老余把背上的老方又颠了颠,那瘦弱的身子在他背上晃了一下,老方的头从一边垂到另一边,像一只没系牢的布袋。"他跟我说你带着丫头已经过了六盘山,让我赶紧走,在白土沟西面接你。" "为什么要在白土沟西面接?"沈伯安问。 陈叔平在几步外停住了。他没有转过身来,但沈伯安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地耸了一下,像是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因为马三爷的人跟在我后面。"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从西边的田野里刮过来,把路边枯草丛吹得齐齐伏向一边。沈伯安的脚站住了,老余也跟着站住了,三个人和背上的一个病人、身边的一个孩子站在月光底下的土路上,谁都没有动。 "他放你走,又让人跟着你?"沈伯安的声音低了一度。 "他在我身上栓了一根绳。"陈叔平慢慢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把那道黑褐色的痂照得更清晰了,"绳子一头在我这儿,另一头在他手里。他放我走,但绳子没松。他要知道我往哪儿去,要把什么东西送到谁手上。" "他找你找的是那个布包?" 陈叔平点了一下头。他的目光从沈伯安脸上移到他胸口那个鼓出来的位置,布包的轮廓在靛蓝短褂底下微微隆起,红绳在衣料下面勒出一道隐隐的棱。"他以为布包在我身上。我让老方带出来的时候他没看见,他不知道我让人先带着布包走了。"陈叔平把木杖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摸出那三颗酸枣来捏在掌心里看了一瞬,又放回去了,"他只想拿回那个布包。但布包不在我身上了,所以他的人还在跟。" "跟了多远?"老余问。 "不知道。"陈叔平说,"我从客栈出来往西走的时候没看见人,但我知道他们在后面。我走的每一条岔路、每一个路口,都留了记号让你们跟着走。他们要是按着我留的记号走,就该停在白土沟庙里了。" 沈伯安忽然明白了那些木牌、布条、指甲掐的字和竹管上刻的字从何而来。那些都是陈叔平在赶路的间隙里,在他有限的、被左腿伤势拖累的时间里,一根一根刻下来、一条一条撕下来、一个一个摁上去的。他走在他们前面,把所有可能走岔的路口都堵上,只留一条朝西的窄道,然后掐准了时间回到这座庙里会合。 "你留了那么多记号,不怕他们看到?"沈伯安问。 "看到也没用。"陈叔平说,"记号是给你们看的。他们看到了也不知道那是给谁的。" 月光底下,沈伯安看着陈叔平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他忽然想起程驼子三个月前躺在床上的样子,也是这么瘦,也是这么只有眼睛还亮着。他又想起阿念蹲在客栈角落里喂那只瘸腿猫的样子,那猫的右后腿缩着不着地,一下一下地颠着走。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是长在人骨头里的,瘸腿、伤痕、没做完的事,都长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走吧。"他说,"你带路,把后面那些尾巴甩掉。" 陈叔平重新转过身去,木杖往前一戳,左腿跟着往前拖。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晃了一下,稳住了,继续往前走。老余背着老方跟在后面,沈伯安带着阿念走在最后。阿念攥着他腰带的手一直没有松,那只小手暖烘烘地贴着他的腰侧,像一小团被掖在衣料里的炭火。 又走了两里多路,路边出现了一条岔道。岔道窄得多,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侧长满了半人高的野枸杞和荆棘,枝条在路面上方交错着搭成了一个拱形的甬道。陈叔平在岔道口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岔道深处吹出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草木沤烂了的潮气。 "走这儿。"他说。 "这不是去村子的路。"老余看了看岔道,又看了看前方主路延伸的方向。 "村子在前面,但那条路上有人等着。"陈叔平拨开岔道口一根横出来的枸杞枝条,枝条上的刺刮过他的手背,在月光底下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随即冒出了一粒血珠。他甩了甩手,把那滴血珠甩在旁边的土里,侧身挤进了岔道。 其他人跟着他走了进去。岔道里的路比外面难走得多,脚底下是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鞋底沾满黑泥。两侧的枝条时不时刮着肩膀和手臂,阿念个子矮,枝条正好刮着她的脸和脖子,她偏着头躲着走,攥腰带的手却始终没松。沈伯安走在她前面,用右手把身侧的枝条拨开挡着,给她留出一道窄窄的空隙。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岔道忽然往右拐了一个急弯,弯道过后路面豁然开阔——他们已经绕过了那一片荆棘丛,站到了一道土梁子上。土梁子下面是一小片平坦的谷地,谷地里散落着七八间土坯房,屋顶上立着细瘦的烟囱,有两根烟囱里还冒着袅袅的白烟,被夜风吹散了又拢起来。 村子到了。 陈叔平在土梁子边缘蹲了下来,木杖横放在膝盖上。他往下看了看村子里那几间房子的布局,指了指最西头的那一间——那间屋子比别的稍大一些,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罩被风吹得微微晃荡,灯光在门窗上投出一片摇曳的暖黄色。"那就是郎中的屋子。灯还亮着。" 沈伯安站在他旁边往下看。村子里静得出奇,没有狗叫,没有灯火人声,只有最西头那间屋子的油灯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整座村子像一幅睡着的画,墨色洇开了边缘,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你确定马三爷的人没跟到这里?"沈伯安问。 陈叔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侧着头听了一会儿,风从北面来,吹过土梁子上面那些荆棘丛的梢头,发出细碎的簌簌声。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他说,"这条路是绕的,他们找不到。" 老余把老方从背上放下来靠在土梁子上,自己也坐下来喘了几口气。他圆胖的脸上全是汗,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袍子前襟上洇开几小团深色。"我先下去叫门。"他说,"你们在这儿等着。" 他顺着土梁子侧面一条缓坡溜了下去,圆胖的身子缩成一团滚在坡面上,灰白色的袍子蹭了一身的土,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袍子却没拍干净。他走到最西头那间屋子前面,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没开。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重了。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探出一张脸来——老头的脸,头发花白,稀稀疏疏地盖着脑顶,眉毛快掉光了,眉毛底下那对眼睛小得很,像两粒嵌在皱纹里的黑豆。他上下打量了老余一眼,又抬眼往土梁子的方向看了看,看到了沈伯安和阿念,看到了陈叔平,又看到了靠在土梁子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影。 老头把门拉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开门口的位置。 沈伯安把阿念的腰带从自己腰带上解下来,攥着她的手腕从土梁子上走下去。阿念的脚踩着坡面往下滑了一步,沈伯安攥紧了她,她稳住了,两个人一起走到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口。陈叔平跟在后面,木杖每戳一下地面就在松软的土里留下一个深深的洞。 老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进来。他靠着门框,把那两粒黑豆一样的眼睛眯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在陈叔平身上停得最久,目光在他那条拖着的左腿和嘴角那道痂上来回扫了两遍。 "伤的,病的,"老头说,声音像砂锅底磨出来的,沙哑而干,"都进来吧。外面风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