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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断魂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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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断魂岭(第一转折) 阿念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往西。"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没有接着问,只是把碗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站起来,走到沈伯安身边站定了,那只手又伸出去攥住了他的腰带尾端。这一次她攥得比刚才紧了一些,手指头收拢的时候指节绷出了小小的白窝。 沈伯安站起来,把烟杆别进腰带里。他转头看了一眼老方——老方靠在梧桐树干上,碗里的面吃了大半,还剩几根沉在汤底,筷子搁在碗沿上横着,汤面已经凉了,浮着一层凝起来的油膜。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匀了一些,但攥着筷子的一只手还在微微地抖。 "老方。"沈伯安叫了一声。 老方睁开眼,目光聚拢了聚拢才看清面前的人,然后撑着桌子慢慢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右腿又颤了一下,身子往旁边的树干上靠了一靠才稳住。"走。"他哑着嗓子说,把碗里剩下的汤端起来喝完,碗搁在桌上时磕得响了一声。 胖妇人过来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老方的右腿上停了一下,又在阿念攥着腰带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你们是往西走的?" "嗯。"沈伯安说。 "西边那条路不太好走。"胖妇人把三只碗叠在一起,抹布搭在碗沿上,"过了柳林往西三十里是白土沟,沟里头的路被山洪冲断了好几段,石头堆得到处都是。前些天有人赶骡车过去,轮子陷在沟里,折腾了大半天才弄出来。" 沈伯安点了下头表示听见了,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碗旁边。胖妇人看了一眼铜板,抹布往桌上一搭,转身回灶台去了。她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垮垮的结,走路的时候带子尾端一甩一甩的。 三个人沿着柳林镇的直街往西走。街两边的铺子渐渐稀了,土墙越来越矮,最后连土墙都没有了,只剩路两侧的庄稼地。午后的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顶,晒得路面上干裂的泥块翘起了边,风从地里吹过来,带着青麦苗那种涩涩的、嫩生生的气味。沈伯安走了一会儿就把短褂的袖子撸到了肘弯上,小臂露出来的地方晒得发红。阿念把羊皮袄子脱了叠好抱在怀里,只穿着里面那件薄薄的青布褂子,胳膊细得像两根竹竿,脊背单薄得能看见肩胛骨的棱。 走了不到一刻钟,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又急又碎,踩着路面跑过来的,一个人追到了他们身后,喘着气喊了一声:"喂!那个——穿蓝褂子的!" 沈伯安转过身去。追上来的是一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条膝盖上补了两块布的灰裤子,赤着脚,脚底板沾满了干泥灰。他跑到沈伯安面前弓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麻纸,纸角被汗湿的指头捏得发软。 "有人让我给你的。"孩子把那张麻纸递过来,喘着气说,"一个男的,瘦瘦的,左腿有点瘸,说你要是穿蓝褂子、叼铁烟杆,就把这个给你。" 沈伯安接过那张麻纸打开来。纸上只写了一行字,笔迹和他怀里那块靛蓝布条背面的一模一样,指甲掐的,笔画细浅,但每一个字都认得清楚—— "白土沟庙里等。往西走别停。" 他把纸叠回原样,揣进怀里。"那人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天刚亮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路过我家门口,跟我爹说了两句话,让我爹把这纸交给你。我爹让我在这儿等,我蹲在镇口那棵榆树底下等了快两个时辰了,你们怎么才来?" 沈伯安低头看了看这个半大孩子。赤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脚趾缝里全是灰,膝盖上补的两块布已经磨薄了,能看见底下发青的皮肉。他伸手摸了摸怀里,摸出最后几个铜板——三个,攥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两个,只拿了一个递给孩子。 孩子接过那个铜板咬了一下,揣进裤子口袋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谢谢叔。"说完转身就跑,赤脚在黄土路面上拍出一连串啪啪的响声,跑远了,钻进镇口那棵榆树的荫影里不见了。 沈伯安把手里的另外一个铜板放回怀里。他没有动地方,就站在路中间,把那张麻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白土沟庙里等。"他念出声来,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阿念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踮起脚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的字太小她没看清。"你认识那个人?" "不认识。"沈伯安把纸折好揣进怀里,"但他认识我。" 他迈步继续往西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太阳从正当头慢慢移到了偏西的位置,三人的影子从脚下渐渐朝东边拉长,贴着黄土路面的纹理往前伸。老方的右腿越来越吃力,每走一里路就要停下来歇一歇,歇的时候他把右腿伸直了搁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前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眉弓淌下来滴在脚下的土里。 沈伯安放慢了速度,等了老方好几次,老方追上来的时候他的喘息声越来越粗,胸口的灰布衫子上下起伏得像一面被风扯动的帆。走到第三回歇脚的时候,沈伯安走到老方旁边蹲下来,扒开他腿上的白布条看了一眼——布条底下的皮肉比早上更肿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摸上去烫手。 "你发烧了?"沈伯安抬头看他。 老方摇了摇头。他摇头的动作很慢,像连这个动作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没事。能走。" 沈伯安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但他把脚步压得更慢了,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老方的脸越来越红,颧骨上那两团不正常的红晕越来越深,嘴唇却越来越白,干裂的口子从嘴角一直裂到唇角下方,细小的血丝凝成暗红色的一线。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斜到了西边的山脊线上方。路前方出现了一道深沟,横亘在黄土塬上,沟的两端消失在远处的坡地后面。沟底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碎石被山洪冲刷过,一层一层堆叠着,从沟沿一直铺到沟底。沟对面是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蜿蜒着朝更西的方向延伸。 胖妇人说的白土沟就是这里了。 沈伯安在沟沿上站住,往沟底看了一眼。碎石堆得杂乱,大的有牛头那么大,小的像拳头,石头表面覆着一层白色的细灰,踩上去滑溜溜的。沟底有一道窄窄的浅水痕,是从上游山洪退去后留下的细流,只剩半指深的一线水,在石头缝里蜿蜒着往低处淌。 "老方。"沈伯安回头叫了一声。 老方站在沟沿边上,两只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低着头喘气。他的脖颈后面全是汗,汗把领口的布浸透了一大片,颜色从灰变深。他慢慢直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沟里,沈伯安伸手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我背你下去。" 老方摇了摇头,挣开了沈伯安的手。他站在沟沿上喘了两口,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那手掌心湿漉漉的泛着油光。"我自己能下。" 他踩上了第一块碎石。石头在他脚下滚了一下,他稳住,又踩第二块。他下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那块石头稳不稳当,右腿每发一次力就顿一下,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沈伯安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虚张着护在他背后,随时准备接住他。 阿念自己下的沟。她抱着羊皮袄,赤脚踩在碎石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着脚板踩在石头上反而比穿着鞋稳当得多,脚趾头能抠住石头的缝隙,踩上去像猫一样没有声音。她下到沟底之后蹲下来,把鞋重新套上,系好了鞋带,然后抬头等着沈伯安和老方下来。 三个人在沟底汇合之后,沈伯安站在那线浅水旁边往沟上游和下游各看了一眼。沟上游的方向,碎石越来越密,堆成了一道斜坡,坡顶上长着一丛矮灌木,枝条在夕阳里拖出细长的影子。下游的方向,沟道渐渐收窄,碎石也少了,露出底下一层暗红色的黏土面,几道车轮碾过的印子在黏土上压得深深的。 "往哪边走?"阿念问。 沈伯安没有说话。他把怀里那张麻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白土沟庙里等。"庙,白土沟里头的庙。他抬起头往上游看——那丛矮灌木再往上,石坡的尽头隐隐约约有一个灰扑扑的方形轮廓,矮的,破的,像半截塌了的墙。 "上面。"他说。 三个人沿着碎石坡往上爬。太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天边的颜色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沉成一片青灰。沟里的光线越来越暗,碎石从脚下慢慢变成了坍塌的土砖块,碎瓦片零零星星地混在石头中间。沈伯安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瓦片看了看,瓦面是灰黑色的,底子上有一道弧形的棱线——是筒瓦,庙宇用的那种。 又往上爬了十几步,石坡尽头出现了一面残墙。黄土夯的,只剩半人多高,墙顶上长满了枯草。残墙后面是一座塌了大半的庙,正殿的屋顶已经没了,只剩四面的土墙还立着,墙上抹的白灰剥落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土坯砖。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去了哪里。 沈伯安从残墙旁边绕过去,踩进了庙院里。院子里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叶干枯发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正殿门口的石阶裂了两道大口子,从第一级一直裂到底级,裂缝里钻出一丛灰绿色的野蒿。他跨过石阶走进正殿,里面比外面更暗,只剩西墙高处破了一个大洞,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那个洞口斜照进来,在殿内的地面上投下一道倾斜的光柱。 光柱照在一尊泥塑上。那尊塑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了,脑袋掉了半边,露出里面的木架子和稻草,身上残余的彩绘斑驳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画。塑像前面的供桌上落满了灰,灰面上有几个手印——新鲜的,五根手指头清清楚楚。 沈伯安走到供桌前蹲下来,把烟杆叼进嘴里。他伸手在那个手印旁边按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手印比他大了一圈,指尖的方向朝他来的方向。 有人在供桌前面站过,面对着塑像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阿念跟在沈伯安身后走进殿里,她站在那道光柱旁边,仰头看着那尊少了半边脑袋的泥塑。"这里就是庙。"她说,"等谁?" 沈伯安的目光扫过整个殿内。供桌上除了那个手印之外什么都没有,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桌,混着厚厚一层尘土。地上有几个杂乱的脚印,鞋印比他的脚小一些,步幅不大,走路的人腿长不了他多少。左脚的印子比右脚浅,像是左腿不敢吃太大的力。 瘸腿。瘦。左腿有伤。 他把麻纸掏出来看了第三遍,纸角被他翻得起了毛。他把纸叠好塞回怀里,退出了正殿,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一圈。庙院后面的墙根底下有一堆新倒的灰烬,风吹了一半,还剩一小堆黑炭头在墙角聚着。他走过去蹲下,手指头拨开灰烬——灰是冷的,早上的火,烧了大概半个时辰就灭了。炭头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他拨开灰把那个东西捡起来,是一根细细的竹管,一头削成了斜面,像一支简陋的笔。 竹管上刻着几个字,笔划浅,但刻的人很细心,每一笔都刻得很稳—— "亥时。庙后崖洞。" 沈伯安攥着那根竹管站起来。天色已经暗了,最后一抹光从西墙的破洞里收了回去,整个庙院沉进了青灰色的暮色里。风从西边来,吹得院子里的枯草伏下去又扬起来,沙沙地响成一片。 他走回正殿门口,阿念还在里面,站在那尊泥塑面前,仰着头看得出了神。"你在看什么?"他问。 阿念没有转回头,伸手指了指泥塑的底座。底座的土坯面上有一道新刻的印子,字迹和竹管上的一模一样——"往西。别回头。" 沈伯安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行字。刻得很深,土坯粉簌簌地落下来沾了他一手。他把手指头上的土粉搓掉了,站起来站在阿念旁边,也仰头看那尊泥塑。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阿念问。 "不知道。"沈伯安说,"但他一直在我们前面。" 阿念沉默了一会儿,把羊皮袄重新裹回身上。"那今晚呢?" 沈伯安转过身往庙院后面走。庙后墙外面是一道土坎,土坎下面是一丛密密的灌木,灌木丛后面隐约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口子——崖洞。洞口不大,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洞口的土壁上覆盖着一层干枯的藤蔓,藤蔓下面压着几片新鲜的断叶。 他拨开藤蔓往洞里看了一眼。洞不深,勉强能容两三个人坐下避风,洞底铺着一层干草,草是干的,压平了,上面搁着一小捆新的柴火。柴火旁边放着一只陶罐,罐口用布塞着,他拔开塞子闻了闻——水,干净的。 沈伯安把陶罐放回原处,退出了崖洞。他站在洞口看了看天——第一颗星已经出来了,东边那颗亮闪闪的,像一粒钉在深蓝色天幕上的银钉子。风大了一些,吹得他的短褂下摆猎猎地拍打着腿侧。 他转身走回庙院,阿念已经从正殿里出来了,坐在院门口那块裂了缝的石阶上,两只手拢在膝盖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老方靠着残墙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快,额头上那层汗水一直没有干过。 沈伯安在阿念旁边坐下来。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他侧着头看了看老方,又看了看天,最后目光落到了庙院外面那条灰白色的土路上。路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道模糊的白痕伸向西边的黑暗里。 "亥时。"他说,"还早。" 阿念偏过头看他。"谁在崖洞里放了水和柴?" "不知道。" "你信他?" 沈伯安含了一会儿烟杆,把它从嘴里抽出来在膝盖上敲了敲。"他不像害我们的。"他说,"要害我们,在镇上铁匠铺门口就能下手。他留了四回消息,每回都是让我们往西走。他就想让我们继续走。"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跑镖的人有一条规矩,接了镖就别问值不值。" 沈伯安没有回答,但他看了阿念一眼。暮色里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粒被月光洗过的石子,干净得什么都能照见。 风从西边来,吹过庙院里齐膝的枯草,草尖伏下去又扬起来,沙沙的响成一片。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隔着山梁传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敲过来的鼓点。 沈伯安把烟杆叼回嘴里,靠着庙门坐了下来。他把目光投向庙院外面那条白痕一样的土路,等着亥时,等着那个一直在前面等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