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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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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山 沈伯安从那道石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他站在溪源头的石壁前面,胸口起伏着,左肩的伤被石壁磨了一路,疼得整条胳膊都在发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指头在抖,细碎的、控制不住的抖,像风里一根绷了太久的线。他攥了攥拳又松开,掌心里全是冷汗。 老方跟在他后面出来,右腿拖在地上,灰布衫子被石壁上的泥蹭得一片黑一片黄。他出了石缝之后就靠着石壁滑坐下来,脑袋后仰抵着石头,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沈伯安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最后那块干饼掰了一半放在老方膝盖上,老方伸手攥住了饼,没吃,只是攥着。 沈伯安转过头。阿念还站在他走之前的那个位置上,一步没动。月光已经退了,天光从峡谷口子上一点一点漫进来,把她裹在羊皮袄子里的小小轮廓照成了灰蒙蒙的一团。她两只手还拢在袖筒里,脚跟挨着脚跟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栽进土里的小树。 她看见他出来的时候没有动。只是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那两只拢在袖筒里的手慢慢抽出来,垂在身侧。 沈伯安朝她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地响。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微微抿着,但她的眼窝底下那两圈青色比昨天重了,像谁用炭笔在颧骨下方画了两道淡影。 "他活着。"沈伯安说。 阿念的手指头蜷了一下。 "他伤得重,但他在说话。"沈伯安把声音放得很低,像怕声音大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他让我带话给你。他说他不是不想来接你。他买了骡子,装好了干粮,临出门那天早上被人按住了。" 阿念的嘴唇动了动。"谁按的?" "马三爷。" 阿念没再问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说:"他长什么样?" 沈伯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陈叔平在油灯光里那张肿胀的、枯槁的脸,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只能记得那双浑浊的眼睛——眼珠子是褐色的,瞳孔散得很开,像一口结了冰的池塘。"瘦,"他说,"和你一样瘦。脸上的骨头都看得出来。左脸肿了,嘴角裂了,但眼睛还睁着。你那双眼睛跟他像。" 阿念的手指头又蜷了一下。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过了很久才松开。"他想见我?" "他想。" "那你带我去。" 沈伯安站起来。他侧过身往那道石缝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阿念。月光没了,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峡谷里的阴影正在往后退,像潮水一样慢慢缩回到石壁底下。他把烟杆从腰带里抽出来叼进嘴里,没有点火,就那么含着铁烟斗,站在晨风里想了一会儿。 "老方,"他偏过头说,"你还能走吗?" 老方靠着石壁抬起头来,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干裂着起了几层白皮。他捏着膝盖上那半块饼,手还是在抖。"能。"他说,"走慢点就行。" 沈伯安走过去把老方从地上扶起来。他抓着老方的胳膊绕到自己肩上,让老方的体重压在自己右半边。老方轻得不像个成年男人,沈伯安托着他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就像扛着一捆干透了的柴。 三个人沿着溪岸往上游走。沈伯安走在最前面,右肩扛着老方,步子迈得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阿念跟在他身后,她的脚步还是那么轻,脚尖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但沈伯安听得见她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走一段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没有落在后面。 到了石缝口,沈伯安把老方放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先侧身挤了进去,然后伸出手来。阿念走到石缝前面站住了,仰头看着那道又窄又黑的缝隙,缝里的风带着潮气和腐味扑在她脸上,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飘。 "怕黑?"沈伯安问。 阿念摇了摇头,侧身挤了进去。她身子小,石缝对她来说宽裕得很,进去之后脚步反而比在外头还利索。沈伯安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在黑暗中往前挪,羊皮袄子的下摆蹭着两边的石壁,沙沙地响。 走了一阵,头顶的石壁渐渐合拢了,光从缝隙里一丝一丝收走,四周彻底暗下来。阿念的脚步慢了,沈伯安听见她在前面停住了。 "跟紧我。"他说。 "我看不见。" 沈伯安伸手往前探了一下,摸到了她的肩膀。羊皮袄的毛领子软软的,蹭着他的指腹。"我牵着你的手走。"他把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攥住了她的手腕。腕子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皮肤凉凉的,但脉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虎口。 "别怕。"他说。 "我不怕。"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就是看不见。你走慢点。" 沈伯安攥着她的手腕,慢慢往前走。脚底下是碎石坡,他走一步停下来等她把脚踩实了再走下一步。石壁两边渗水,冰凉的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在他们头顶和肩上。有好几回沈伯安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下打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之后第一件事是回头攥紧了阿念的手腕——那细腕子还在他掌心里,脉搏还在跳。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忽然透进来一丝光。暗红色的,一跳一跳的,像有什么在燃烧。沈伯安攥着阿念的手腕往前走了几步,从石缝口探出头去——火堆还在烧,马三爷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姿势几乎没变过,斩马刀横在他膝前,刀刃在火光里泛着一道长长的光弧。 "出来了。"马三爷没抬头,声音沉沉的从火堆那边传过来,"带她过来。" 沈伯安把阿念的手腕松开了。她从石缝里走出来,站在晨光和火光交界的地方,羊皮袄子裹着她瘦小的身子,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火堆,看着火堆旁边那个黑底红袍的背影,又看了看火堆旁边那扇矮门。 "那个门后面是你爹。"沈伯安说。 阿念没动。她站在那里,脚尖朝着矮门的方向,但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没有抬起来。沈伯安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很轻的,如果不是火光在她肩上投了一道明晃晃的影子,几乎看不出来。 马三爷抬起头来,终于正眼看了阿念一眼。他那只握着刀柄的手动了动,刀疤在火光里翻了一下。"你就是程驼子带大的那个丫头?" 阿念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那扇矮门。"我不认识你。"她说。 "你不认识我。你爹认识我。"马三爷把斩马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戳进土里,撑着自己站起来。他朝阿念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怕靠太近会吓着她似的。"你爹在里面,过去吧。门上的锁开了。" 阿念往前迈了一步。她走得很慢,羊皮袄的下摆拖过碎石地面,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她走到矮门前站住了,伸手推了一下门板。门轴吱嘎响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一股混着霉味和药味的浑浊空气。 她回头看了沈伯安一眼。 沈伯安站在几步开外,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他朝她点了点头。 阿念把门推开了。她迈过门槛走进去,门板在她身后虚掩着,留下一道窄缝。沈伯安从那道缝里看见阿念蹲了下来,蹲在草堆旁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羊皮袄的下摆铺在地上。 然后他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几乎是柔软的东西——"爹。" 里面的声音他听不清。他只是站在门外的火光边上,烟杆含在嘴里一动不动。马三爷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那只握着刀的手搭在自己肘弯上,下巴上那道刀疤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过了一阵子,虚掩的门板忽然被推开了。阿念从里面走出来,门在她身后合上。她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但她的眼眶是红的,鼻尖是红的,下巴上挂着一滴还没掉下来的水珠子。 她走到沈伯安面前站住,抬头看了他一会儿。"他说,"她开口,声音有一点哑,"他说让我跟你走。他说他做完事就来找我们。" 沈伯安蹲下来,伸手用拇指把她下巴上那滴泪珠抹了。指腹蹭过她的皮肤,凉凉的,湿湿的。"嗯。" "你信他?" 沈伯安沉默了一瞬。他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矮门,门板合得紧紧的,锁环挂在铁栓上,没有扣上。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油灯光灭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我信。"他说,"他让你走,你就走。他说来找你,他就会来找你。" 阿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她伸手把那三颗野酸枣从袖筒里掏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看。三颗酸枣还是干巴巴的,皱缩着,裹着白霜。她把它们放回袖筒里,抬起头来,那双又空又亮的眼睛看着沈伯安。 "我们走吧。" 沈伯安站起来,伸手搭在她肩膀上,带着她往外走。经过火堆旁边的时候,马三爷从石壁上直起身来,看着他们的背影。 "老沈。"他喊了一声。 沈伯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带着她往西走,过了六盘山别停。临洮那个地方,有人会接你们。" 沈伯安的脚步顿了顿。"谁?" 马三爷没回答。沈伯安听见他走回火堆边坐下来,斩马刀的刀尖戳进土里发出沉闷的一声。他也没再问,带着阿念走进了石缝里。阿念跟在他身后,他的手又伸过去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圈着她整只腕子。 两个人沿着那条石缝往上爬。天光从头顶一点一点漏下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爬到半途的时候,阿念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跟他说你信。你真的信?" 沈伯安攥着她的手腕,在黑暗里摸着一块石头站稳了脚。"信。"他说,"跑镖的人有一桩规矩——接了镖就别问值不值,送到了才算完。你爹托我把你送到临洮,我这趟镖还没送完。送完了再说。" 阿念没再说话。他们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峡谷里的天已经亮了,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铺下来,把整个谷底照成一片温暖的浅金色。老方还靠在石壁上坐着,看见他们出来,撑着石头慢慢站了起来。 沈伯安松开阿念的手腕。他站在晨光里,烟杆叼在嘴里,铁烟斗磕了磕牙齿。左肩的伤疼了一整夜,现在倒不觉得疼了,就是酸,酸得整条胳膊像灌了铅。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缝里嘎嘣嘎嘣响了几声。 "往西走。"他说。 三个人沿着溪岸往下游走。晨光照在他们背上,把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碎石地上。阿念走在沈伯安身旁,羊皮袄的袖子耷拉着盖过了手指尖,她走了几步,忽然伸出那只被羊皮袄裹着的手,抓住了沈伯安的腰带尾端。 沈伯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小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他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些,好让她不用小跑着才能跟上。 峡谷口子上的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味。远处六盘山的山脊在天际线上绵延成一道青灰色的长线,线后面是什么,沈伯安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前走,走到山后面去,走到临洮去。 他低头又看了那只攥着他腰带的小手一眼。手指头捏得很紧,指节泛白,那三颗野酸枣大概还好好地躺在她的袖筒里。 他转过头,把烟杆换了边叼着,迈开步子往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