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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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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敦煌 官道在晨光里笔直地铺展着,两侧的田野从稻茬地渐渐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菜地,菜地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日头底下正在慢慢地化成水汽,从叶尖上滴落下来,落在土里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沈伯安走得不快不慢,烟杆叼在嘴里,铁烟斗里的烟丝已经烧尽了,只剩一点灰白色的余烬,被晨风吹起来飘散了。他没有再添烟叶,就那样含着那根凉的竹管走着,听自己的脚步声在官道上踩出均匀的节奏,和田野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交错在一起。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路边出现了一座小土地庙。庙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小,只剩半间屋子,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的椽子,庙门歪斜着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沈伯安在庙门口停下来,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从布袋里掏出干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他背上,把他靛蓝短褂的布料晒出了一层暖意。他嚼着干饼的时候目光落在庙门旁边那面残墙上——墙面上有几道刻痕,深浅不一的,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划过。其中一道刻得比别的深一些,横着的一道,末端微微往上勾了一下,像是被刻完了之后又被人用手指头沿着那道痕迹重新描了一遍。他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站起来,沿着官道继续走了。 又走了一阵,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桑树。桑树比川北那边的矮一些,叶片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几片还挂着的枯叶被风摇落了,打着旋儿飘到路面上。沈伯安在桑树丛旁边走的时候,脚下的土路从硬实的官道变成了一条更窄的、被踩实了的土路,路面微微有些起伏,踩上去的触感和之前走的那段路不太一样,像是路下面有什么东西是松的。他蹲下来用手按了按路面的边缘,土是实的,但他按到一处凸起的地方时,手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拨开那层薄薄的干土,露出底下半截埋着的陶片,褐色的,边缘磨得圆润,像是被水冲了很久。 他把陶片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站起来继续往前走。日头越来越高,影子从脚底下越缩越短,到了正午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了,路面上只有一小团暗色的轮廓贴着他的脚后跟。他在路边一棵大樟树底下停下来歇了歇脚,掏出葫芦喝了口水,水已经被日头晒温了,入口带着竹葫芦那股淡淡的清甜。他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前方路面上那一层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的干土粉,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的时候,路面上的细尘会被风卷起来一小股一小股地飘散在半空中,像一层被阳光照透了的薄薄的金粉。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从烟袋里摸了一撮新烟叶捻进烟斗里,打了火点上,吸了一口。烟叶烧着的声音在午后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微微的、持续的,像一段在田野上空慢慢爬升的独白。 他抽完那袋烟之后继续上路。午后的日头晒得人有些发困,他把步子放得更慢了一些,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边的景色。稻田正在慢慢被一片一片的荒地取代,荒地里的草已经枯黄了,在风里摇摆着,偶尔露出一块一块灰白色的石头。路面上开始出现深深浅浅的车辙印子,是牲口车压出来的,辙印新鲜,边缘的土还没有被风抹平。他沿着车辙的方向走了一阵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矮矮的土梁子,梁子上立着一间小小的茶棚。棚顶的茅草被日头晒得发白,四根竹竿撑着一面布幌子,幌子上写着"茶"字,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棚下坐着一个老头,正拿着一把蒲扇慢慢地扇着风。 沈伯安走到茶棚前面停下来,在矮桌边的长凳上坐下。老头抬眼看了他一眼,把桌上扣着的一只粗瓷碗翻过来,拎起茶壶倒了满满一碗。茶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一股老叶子的焦香扑面而来。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涩,喉咙里滑下去之后留下一层干燥的暖意。 "往北走?"老头问。他没有抬头看沈伯安,仍然看着面前那条在他手中轻轻晃动的茶杯里的水面,但那声音像是朝着沈伯安的方向问过来的。 "往北。"沈伯安说。 老头把蒲扇换到另一只手里,扇面的风把他稀疏的白发吹起来又落下。"再往北走两天,过了那座山,就是秦州地界了。路倒是好走,就是这一段没什么人。"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扇了一阵风,然后放下蒲扇,把沈伯安面前那只喝空了的茶碗收走,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洗,用干布擦了,倒扣着放回桌面上。沈伯安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站起来,把烟杆叼进嘴里,迈步走出了茶棚。日头已经偏到西南方向了,路面上的热气正在慢慢退去,影子从他的脚底下重新伸出来,往东边拉长,像一根被拉细了的灰线贴在路面上,跟着他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往前移。 他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两旁的山影正在渐渐地合拢,把前方的路夹成了一道越来越窄的走廊。路面从碎石变成了被雨水冲刷过的硬土,踩上去之后很快便恢复了原状。风从山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和松木燃烧过后的余味,他走了一阵之后在路边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成都已经看不见了,连那片平原的轮廓都融进了远处的山影里,只有一条灰白色的路在他身后越缩越窄,一直延伸到山和天相接的地方,像一条被慢慢抽走的线。他没有在那里站太久,转过身去,沿着被山影渐渐合拢的路继续走了。风从山缝里灌进来,吹过他短褂的领口和袖口,带着一丝越来越淡的焦木气味,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刚刚熄了一堆火。 山影合拢之后,路便一直夹在两堵陡峭的土壁之间。土壁不高,但崖面近乎垂直,被雨水冲刷出无数道细长的沟壑,沟壑里长着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矮灌木。路面被夹得只剩不到两丈宽,两侧的土壁把日头挡住了一大半,光线在谷底暗了一截,空气里的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带着一种被阴凉捂久了的潮润气息。沈伯安走在谷底,脚步声在土壁之间来回碰撞着,变成一种散漫的、拖长的回声,一声跟着一声,像有人在几步之外用同样的步伐走在他前面。 他走了一阵,在一处土壁的凹洼处停住了脚。那处凹洼比别处的阴影更深一些,像是什么人在很久以前用工具挖过,把土壁往里掏了一截,掏出了一个勉强能容一个人蜷着坐进去的浅洞。洞壁被风吹得光滑,边角处有几道并不连续的划痕,像是用钝器在表面反复刮擦过,却始终没有留下完整的形状。沈伯安没有进去,只是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洞壁的表面。指尖触到的地方冰凉光滑,像是被很多只手反复摩挲过,又被风和水磨去了所有的棱角。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前方出现了一线亮光。山影在两边开始往后退缩,头顶的天重新开阔起来,那道光从土壁的尽头涌进来,把前方的路面照得白晃晃的。他从山缝里走出来的时候,风突然变大了,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味和田野的气息。脚下的路重新变成了官道,宽了一些,路面上的碎石被日头晒得发烫,在斜阳里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白光。 他在路边站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道渐渐合拢的山缝。风从山缝里灌出来,带着最后一丝松木燃烧的焦木气味,淡得像是某个已经在远处的火堆的余温正在被风慢慢吹散。他看着那道山缝在视野里慢慢收拢,被重新聚拢的山影融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然后收回目光,沿着官道继续往北走。 路两边的景色又换了。荒地渐渐退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麦田,麦子已经收割了,只剩齐整的茬子在风里沉默着。田埂上长着一丛一丛的野菊花,花已经开过了,只剩干枯的花茎在风里晃着。远处能看见一道灰白色的城墙轮廓浮在地平线上,比成都的城墙矮一些,但轮廓分明,在午后的斜阳里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旧线。他看了那道城墙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他的步子不紧不慢的,和之前那几个月走在路上的时候一样,一步接着一步,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