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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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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念念 他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片密集的人流在城门洞里进进出出。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带着城里的气味——炒菜的油香、牲口的草料味、布匹浆洗过之后晒在日头底下的那种淡淡的棉麻气,还有新鲜出锅的麦饼的焦香。沈伯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迈步走进了城门洞。 成都的街道比绵州宽了两倍不止,青石板路面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色。两边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门板全卸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柜台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架。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一串串干辣椒和一辫辫大蒜,红白相间地垂着,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布庄门口的架子上搭着几匹新布,靛蓝的、月白的、枣红的,在日头底下泛着簇新的光泽。街面上人声嘈杂,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缝里穿行着,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叶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一个卖糖糕的小贩正揭开蒸笼的盖子,白汽腾起来裹着甜香散开,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面踮着脚往蒸笼里看。 沈伯安在街上走了一段之后拐进了一条略窄的巷子,在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小客栈。客栈的门脸不大,但看着干净,门口的石阶被刷洗得发白,门框上贴着一副已经褪了色的红对联,字迹模糊了大半。柜台后面的老板娘是个圆脸妇人,正低着头在案板上切着什么,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快而均匀。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沈伯安和陈叔平一遍,然后放下菜刀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墙上取了两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靠街的一侧。沈伯安推开房门之后把窗子推开了半扇,窗外的街道上传来远远近近的市声,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窗外不停歇地流着。他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下面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听着那些混杂在一起的声音,把烟杆叼进嘴里点上了火,靠着窗框慢慢地抽了一袋烟。陈叔平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把门虚掩着,在门外的走廊里踱了几步,然后走过来敲了敲沈伯安的房门。 沈伯安拉开门。陈叔平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木杖,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把木杖靠在了门边的墙上,空着两手走了进来。他在窗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也顺着沈伯安刚才的方向看了看窗外的街景。 "到成都了,"陈叔平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你想在这儿待多久?" 沈伯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想了一会儿。"还没想好。"他说,"先住下来再说。" 陈叔平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比刚出发时厚了一些,指节上那些被风吹出来的细皴正在慢慢褪去,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皮肉。他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儿,然后说:"我到成都也没什么事了。路走完了。" 沈伯安没有说话。他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丝燃着,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发出细小的燃烧声。他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路走完了,人还在。人还在就不算完。" 陈叔平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把沈伯安那句话放进自己脑子里慢慢转过一轮。窗外的市声从楼下的街面上涌上来,又被窗框收窄了,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响。他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头在扶手的木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了。 "我这一路上想了不少事,"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想的最多的不是到了成都怎么办。想的最多的是一路上那些天亮的时候。每天天亮的时候,醒过来看窗外,有时候是稻田,有时候是河,有时候是山。不知道今天会走到什么地方,但反正起来就走。每天天亮的时候都有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在前面等着。这大概是我这几十年来过得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沈伯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窗台上,侧过身来面对着他。"踏实?" "踏实。"陈叔平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片被日头晒出暖意的木面上,"之前那些年,日子都是等着的。等信,等人回来,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结果。这段日子不用等,起来就走,路在前面。" 他们就这样在窗边对坐了一会儿,直到日头从东边的窗角滑到了正当中,把窗台上搁着的烟杆影子从一边拖到了另一边。楼下街面上的市声换了一拨人,早市的人渐渐散了,午后的街道安静了一些,偶尔传来几声竹椅挪动的细响和远处茶馆里飘出的说书人拖长了调子的尾音。沈伯安站起来,把烟杆从窗台上拿起来别进腰带里,朝门口偏了偏头。陈叔平站起来,拿起靠在墙边的木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穿过了客栈大堂,走进了成都午后的街巷里。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了一阵,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的院墙高而旧,墙根长着青苔,墙头上探出几枝开败了的石榴花,花瓣已经落了满地,被风扫到了墙角堆成一堆暗红色的干瓣。巷子尽头有一道矮墙,墙根底下开着几丛野生的凤仙花,花在午后的光线里正开到盛处,深红浅粉的花瓣密密地攒着。墙根底下还长着一丛薄荷,叶片肥厚,被日头一晒散发出清凉的气味,混在午后的暖风里显得格外突兀。沈伯安在那丛薄荷旁边蹲下来,伸手掐了一片薄荷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又放开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然后偏过头看了陈叔平一眼。 "明天如果没事,"他说,"我陪你去布庄看看。广元那家关了的铺子,成都有没有一样的?" 陈叔平站在那丛薄荷旁边的墙根底下,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几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凤仙花和薄荷叶子,目光在那丛薄荷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朝巷子的另一头望了望。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茂密地在巷子上方撑开了一把墨绿色的伞。在午后的安静光线里,那棵槐树的叶子正被风慢慢地翻动着,把碎光洒了一地。他看了那棵槐树一会儿,然后朝它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下巴,说了一句:"成都有没有一样的,去了才知道。" 巷子里的午后的光线正在从白亮转向一种更柔和的暖金色,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墙根底下伸出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成了一片细碎晃动的暗色。沈伯安沿着巷子走到那棵槐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了看树冠里那些密密层层的叶片,风正从叶片间穿过,翻动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持续而低缓。他把手按在粗糙的树干上停了停,然后收回手,沿着来路走了几步,在陈叔平身侧站住了。两个人在那丛凤仙花和薄荷旁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那丛薄荷时把清凉的气味散开,又被凤仙花那股淡淡的甜香拢住了。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又轻又远,像在很远的地方走着。 陈叔平站了一会儿,把木杖换了只手握着,转身朝巷口的方向慢慢走回去。沈伯安跟在他身侧,两个人沿着来路走回客栈门前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屋檐上方,把客栈门口那副褪了色的红对联照出了一层薄薄的暖光。 第二天清早,沈伯安在窗外的市声中醒过来。晨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屋里地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白线。他坐起来把烟杆叼进嘴里,推开窗户朝外看了看——街面上的早市已经开始了,卖菜的摊子正卸货,青菜堆在竹筐里叶子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下楼的时候陈叔平已经坐在大堂靠门的位置上了,面前的桌上搁着一碗热茶和一只空碗。他看见沈伯安下来,把空碗推到他面前,从茶壶里倒了茶。 吃过早饭之后,他们沿着成都的主街走了几条巷子,在城南找到了一家挂着旧布幌子的铺子。铺子的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幽暗的柜台和货架,柜台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摞粗布和细棉布,颜色以靛蓝和灰白为主,边角都用木尺压着。铺子里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拿着一把大剪子在一块叠好的蓝布上比量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看他们,又把目光落回手上的布料上去了。陈叔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隔着那道门槛看着铺子里那些叠放整齐的布匹,目光从靛蓝扫到灰白,又从那几摞布匹上移开,落在柜台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卷褪了色的红绳上——那卷红绳搁在一只敞口的竹篮里,被日头晒褪了色,从深红变成了浅褐,但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绳头颜色还鲜着,像是最近才被人捻过。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那妇人剪完了手里的布,把那块叠好的蓝布放在柜台上压平,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才把目光收回来,朝那妇人微微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回了街面上。 沈伯安站在街对面的墙根底下等着,烟杆叼在嘴里,没有点火。看见陈叔平从铺子门口走回来,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跟上了他的步子。两个人没有多说,沿着街道慢慢地往回走。成都的晨光正在从清亮转向温暖,街面上的人流比早上更密了一些,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缝里穿行着,吆喝声此起彼伏地汇进了这座城午前细密的声响里。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的街巷里涌出来,又汇入更远的街道当中去,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不停地流着。沈伯安走在陈叔平身侧,两个人与来来往往的人流擦肩而过,像是被那条看不见的河流裹着往前推了一小段,又自己走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