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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胡杨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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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杨树下(第四转折) 天亮的时候,沈伯安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弄醒的。鸟叫声很清亮,短促的几声之后停了一会儿,又响几声,像有人在用细竹管在试音。他推开窗户,晨光从城墙的方向铺进来,把窗台上那层薄薄的夜露照得亮晶晶的。空气中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石榴树叶子和院墙根的泥土被露水浸过的气息,清清爽爽的,让人吸进去之后肺里一阵舒坦。 他下楼的时候陈叔平已经在大堂了,面前搁着一碗白粥和一只粗瓷碟子,碟子里码着几块酱萝卜。他看见沈伯安下来,把另一只倒扣着的碗翻过来,从粥锅里舀了一碗推到他面前。粥是温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软绵绵的,没有放糖也没有放盐,就是一股干净利落的米香。 "出了南门往东南走,"陈叔平咬了一口酱萝卜,嚼着嚼着说,"有一条沿河的土路,沿着那条路走不用翻山。路好走,也近,就是这一段没什么人家,得自己带水。" 沈伯安点了点头,把粥喝完,碗放回桌面上。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碗旁边,站起来把布袋系好搭在肩上,烟杆叼进嘴里,迈步走出了客栈的门。门外的街道已经被晨光照亮了,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墙根的青苔被露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街对面的铺子正在卸门板,门板被一块一块地靠墙码好,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柜台和货架,铺子的主人是个瘦小的老头,正弯腰在门槛边上摆着一把竹扫帚。 他们穿过绵州的南门,沿着一条向南的土路走出了城。出城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和在汉中一带看到的有些像又不太像——稻田依然多,但田埂上种的树换了,从柳树变成了大片的柏树和银杏,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风里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田埂上和水田里,把水面浮成了一层浅浅的金黄色。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陈叔平在一棵大柏树底下拐了一个弯,带着沈伯安走上了一条更窄的土路。路沿着一条小河延伸着,河水不急不慢地淌着,水色是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沙子和细碎的螺壳。河岸上长着密密的芦苇,芦苇花已经白透了,在晨风里摇着一层一层雪白的穗子,穗子上细小的绒毛被风吹起来,浮在空气里,被日头光照着,像一小片一小片正在飘动的碎光。 沈伯安走在这条路上,脚底下的土是软的,被夜里的露水浸透了,踩上去陷进去一个浅浅的脚印。路两侧的芦苇有时会刮过他的胳膊,带着一股干燥的、带一点甜的气味,是芦苇花在日头底下被晒出来的那种清淡的甜香。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看,陈叔平跟在他身侧,步子不急不慢的,那根木杖已经斜背在肩上了——没有拄,只是当成一段随身的木头,像一个人走在没有路了的地方时随手握着的一截树枝,既不是拐杖,也不是累赘。 他们在河边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的田野尽头升到了正顶,又从正顶偏到了西南的方向。河水一直在他们左侧流着,水面上的光从晨光里的柔和变成了午后的白亮,又变成了午后偏晚时那种带一点金色的暖光。路上确实像陈叔平说的那样,沿途几乎没有人家,只有偶尔在远处的田埂上能看见一两个弯着腰劳作的人影,在日头底下一动一动的,像画上被添了几笔之后又被风吹散了的淡影。 日头偏到西南方向的时候,路在前方拐了一个弯,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更大的弯,把一片开阔的河滩露了出来。河滩上长满了矮矮的野花和灌木,颜色深浅不一地铺展在河岸两边,像是有人拿着一把颜色深浅不一的刷子,在这片河滩上试了好几种笔触。远处能看见一道低矮的山影,比之前在川北看到的那些山都矮,像一道被压平了的脊背卧在天边,山影的边缘线条柔和,像被水洗过之后褪了色。 陈叔平在一棵老柳树底下停下来,站在树荫里,往那道山影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山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收回来,把手里的木杖在脚边轻轻顿了一下,朝沈伯安偏了偏头。 "翻过那座山就离成都不远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走了一路之后那种微微的喘息,但节奏是稳的,像一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已经习惯了这种带着喘息的说话方式。"今晚在山脚下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翻山,后天就能到成都。" 沈伯安也站住了,跟着他的目光望了望那道低矮的山影。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很淡,像一道画在水面上的虚影,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浅蓝色的薄光。他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影,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侧过头看了看陈叔平脸上那些被日头和风磨出来的棱角,又转回头看向前路的方向。路在他们面前沿着河岸继续延伸,消失在前面一片被芦苇丛夹住的弯道后面,河水流过弯道的时候发出柔和而持续的声响。 两个人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河滩上的野花在午后偏晚的光线里颜色更深了,紫色的花瓣被斜阳照成了一层暗哑的绒光,白色的花瓣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轮廓线。沈伯安踩过一丛矮灌木的时候,鞋底碾碎了几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有一只水鸟忽然扑棱棱地飞了起来,贴着水面低低地飞了一段,又落进了更远处的芦苇丛里,只留下一道细碎的水波在河面上慢慢散开,像一只手指在水面上画出了一道不断变宽的线。 陈叔平走在前面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看见了什么。沈伯安跟上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河滩的尽头,芦苇丛退去的地方,露出了一间低矮的屋子。土坯墙,茅草顶,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稀稀拉拉的,露出底下几根灰黑色的房梁。屋子没有院墙,门口有一小片被踩实的空地,空地上堆着几截圆木,木茬泛白,是最近才锯的。屋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陈叔平在那片空地的边缘站住了,没有贸然走近。他看了看那间屋子,又看了看屋后那道越来越近的山影,然后把木杖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朝屋子的方向偏了偏下巴:"有人。" 沈伯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屋门的门缝里确实透出一线极淡的烟,像细丝一样从门缝底部渗出来,贴着地面飘了很短的一段就散没了。是灶膛里的余火还在闷着,烧的是湿柴,烟是白的,薄得像蜘蛛丝,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陈叔平往前走了两步,在空地上停住,声音不高不低地朝屋门方向说了一句:"过路的,想在屋外歇歇脚。" 门缝里的那线烟停了一下,像是灶膛里被人用木棍压了一把又松开了。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小半,门缝里探出一张脸来——是个老头的脸,头发灰白,脸皮被日头晒成了一种深褐色的、皱缩的皮革色,眉毛稀稀拉拉的,底下一双眼睛却很亮。他眯着眼看了看陈叔平,又看了看几步外的沈伯安,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把门拉大了些。 "进来吧。"他说,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灶上有水。" 沈伯安跟着陈叔平走进屋里。屋子比外面看着大一些,一间堂屋通着里间,堂屋里有一张方桌和几条长凳,桌面被擦得发亮,搁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碗。灶台在屋角,灶膛里果然还闷着暗红色的余火,一截烧了一半的湿柴头搁在灶口,冒着细细的白烟。老头走到灶台边拎起那只铁壶,往两只碗里倒了两碗热水,热气从碗口升起来,白花花的,带着一股柴火的焦香。 沈伯安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比昨晚那家的凉一些,但入口更清甜,像是从山上接来的泉水,带着一股淡淡的石头和草木根的味道。他把碗捧在手里暖着掌心,透过碗沿上方看了看这间屋子——墙壁是夯土的,墙面抹得平整,但被日头晒久了之后裂了几道细缝,从缝里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光。墙角摞着一摞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最高的那几根柴茬还泛着白,是最近才劈的。 老头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端着慢慢地喝着。他喝了几口之后把碗放下来,目光从沈伯安移到陈叔平身上,又从陈叔平移回沈伯安身上,像是把两个人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你们是往南走的?" "往南走。"沈伯安说。 老头点了点头,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在陈叔平那根斜靠在桌腿边的木杖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看着陈叔平:"你腿不好?" 陈叔平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起来看着老头:"以前不好。现在好了。" 老头又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灶台旁边的架子上摸出两小块东西走回来,放在桌面上。是两块麦饼,烤得焦黄发硬,表面还带着被火燎出来的浅黑色斑纹。他把麦饼往沈伯安和陈叔平面前各推了推。 "明天翻山之前,吃点东西。"他说,"山不高,但坡长,空着肚子走容易发晕。" 沈伯安看着桌上那两块麦饼,伸手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饼烤得硬,嚼起来需要慢慢磨,但越嚼越香,麦子的甜味在嘴里一层一层地泛开,咽下去之后喉头还留着一点干爽的焦香。他把饼收进布袋里,朝老头点了点头。老头已经走回灶台边坐下去了,背靠着墙,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着灶膛里那一小片暗红色的余火慢慢变暗,又慢慢变亮。 陈叔平也把饼收了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往外看了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屋外那片河滩上的野花和灌木已经融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色轮廓,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更深的暗线贴在天际线上,和天色的分界越来越模糊了。河水的哗哗声在夜色里比白天更明显了,带着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律动,像是这片土地在白天被日头晒透了之后,终于在夜里慢慢呼出了一口长气。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把门重新带上。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吱嘎声,把最后一点暮光关在了屋外。 "明天天亮就走。"陈叔平说。他走回桌边坐下来,把木杖靠回桌腿,端起了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温水,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面上,然后靠着椅背合上了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深了,均匀了,在昏暗中绵长地起伏着,像是这几步路把这一程所有的重量都慢慢卸下来了,放进了这间屋子的安静里。 沈伯安还坐在桌边。他靠着椅背,没有合眼,听着屋外的河水声,听着屋角灶膛里余火偶尔爆出的细小噼啪声,听着陈叔平平稳的呼吸声。他把那颗酸枣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枣子比出发的时候更干瘪了,皮上的白霜已经被体温焐得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暗褐色的皮面。他把枣子又放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