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鸣沙山·哑婆婆 天亮的时候,他们正走在一片连绵的稻田之间。晨光从东边的田野尽头平铺过来,把稻穗上的露珠照得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谁在整片田野上缀了一层极细的碎珠子。天边的云被初升的日头染成了淡橘色,从云层边缘往里面渐渐变成浅金,又从浅金融进了天蓝。夜里的凉意还没有完全退去,空气里带着露水和稻禾的湿润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沈伯安在路边一棵老柳树底下停下来,把烟杆叼进嘴里点上了火,靠着树干抽了一袋烟。柳树的枝条垂在他头顶不远处,被晨风吹得轻轻晃着,柳叶上的露水被风摇落了几滴,砸在他肩头上,在靛蓝短褂的布面上洇开一小朵深色的湿痕。他看着晨光在稻穗的顶尖上慢慢移动,看着那些被照亮的部分从东往西一寸一寸地推进着。 陈叔平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木杖横放在膝盖上,也看着那片被晨光一寸一寸铺满的稻田。他的嘴角那道新皮已经看不出和周围皮肤的颜色差别了,被日头和风反复地晒过吹过之后,已经彻底融进了那张瘦削的面孔里。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那只葫芦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又把葫芦塞好放回怀里。 "昨天那两个人,"沈伯安抽了半袋烟之后说,"可能是走在我们前面的人。" 陈叔平把目光从稻田上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横放着的木杖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怎么接这句话,然后说:"也有可能不是。走这条路的行人不少。" "那老汉说年轻的那个腿脚利索,年长的拄棍子。跟我们差不多。" 陈叔平没有接话。他坐在柳树底下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晨光彻底照亮的稻田,看着稻穗上的露珠一颗一颗地被日头晒干,水汽从田野上升起来,在光线里凝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雾霭。他把木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着地面站了起来,站在晨光里伸了伸腰,关节里发出几声响。 沈伯安在柳树根上把烟灰磕了,站起来把烟杆别回腰带里。两个人沿着土路继续往南走,晨光在他们身后跟着,把他们的影子往南面拖成了两道细长的灰影,在路面上跟着他们的脚步慢慢地移动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路两边的稻田渐渐退去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菜地和果园。菜地里种着成畦的青菜和萝卜,叶片肥厚湿润,在午前的日头底下泛着鲜亮的绿光。果园里种着橘子树,树不算高,但枝叶茂密,青色的橘子密密地挂满了枝头,藏在深绿色的叶片之间,风一吹就露出一小片一小片青亮的果皮。空气里飘着一股柑橘类植物特有的清涩香气,淡淡的,被日头一晒就散开了。 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集市。说是集市,其实只是路旁一片被踩实了的空地上支着几个摊子——一个卖菜的、一个卖鸡蛋的、一个卖自家编的竹篮子的。赶集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散在摊子前面挑拣着东西,说话声不高,整个场面安静而平和,不吵不闹的。沈伯安在一个卖橘子的摊子前面停了一下。摊主是个黑瘦的中年人,面前摆着一只竹筐,筐里堆满了青黄色的橘子,表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果霜,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他用粗糙的手掌托起一个橘子递给沈伯安,沈伯安接过来掂了掂,从怀里摸出铜板放在竹筐边上。 他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了陈叔平。陈叔平接过去撕下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酸得眯了一下眼睛,但咽下去之后没有说酸,只是把剩下的几瓣一瓣一瓣地慢慢吃完了。果核被他吐在路边的草丛里,他拍了拍手上的汁水,把目光投向前方的路。 路在前方分了一个岔。一条岔路往西南方向延伸,路面宽一些,铺着碎石;另一条继续向南,窄一些,路面上长着细细的野草,像是走的人少一些。沈伯安在岔路口站住了,看了一会儿两条路的方向,又看了看日头的位置,然后偏过头看向陈叔平。 "走哪条?"他问。 陈叔平也站在岔路口,看了看那条往西南方向的宽路,又看了看继续向南的窄路。他看了一会儿,把木杖换到左手握着,朝那条窄路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走那条。近一些。宽的那条绕远了,要多走大半天的路程。" 沈伯安点了点头,迈步踏上了那条窄路。路面上长着的野草被他的鞋底踩下去又弹起来,草叶上的露水已经被日头晒干了,踩上去发出干爽的、细碎的沙沙声。两边的果树渐渐退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灌木丛,灌木丛里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落下来,落在路面上薄薄的一层,像下了半场还没有来得及化的雪。 他们沿着那条窄路走了很久。路两边的景色从灌木丛变成了竹林,又从竹林变成了一片一片的桑树丛。日头升到了正顶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桑树荫下面停下来歇了歇脚,沈伯安掏出葫芦喝了口水,又递给陈叔平。陈叔平接过去的时候朝路的南面看了一眼——隔着桑树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灰白色的城墙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露出一角,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温吞的光。城墙不大,矮矮的,被桑树丛和稻田遮挡了大半,只有一小段墙身和城墙上方露出来的一座阁楼的飞檐,在日头底下轮廓分明。 陈叔平看着那片城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葫芦塞好递还给沈伯安。"绵州快到了。"他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淡淡的、像把什么放下了之后才能有的稳当。 沈伯安接过葫芦系回腰间,站起来,也顺着陈叔平刚才看的方向望了一眼。那片灰白色的城墙在桑树丛的间隙里若隐若现,像一片浮在绿浪之上的薄片,被午后的光线烤得发白。 "到了绵州,"沈伯安说,"歇一天。路走了这么久了,脚底下也该歇一歇了。" 陈叔平撑着木杖站了起来,站在沈伯安身侧。两个人沿着那条窄路继续往南走,桑树丛在他们身侧慢慢后退着,远处的城墙在桑树丛的间隙里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灰白色的墙面被午后的日头照得发亮,墙根底下有一道浅绿色的护城河,河水在日头底下泛着细碎的、跳跃的光。 绵州的城门比广元的小一些,但更厚实。门板是两扇厚重的杉木板拼成的,被雨水和日头反复浸洗之后泛着一层深褐色的旧色,铁质的门环在门板上磨出了两道发亮的弧线。城门洞里的光线被厚重的门拱压得暗了一截,走进去的时候像穿过了一道短隧道,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带着一股潮润的石面和尘土的气味。沈伯安穿过门洞的时候,脚步在门洞的阴影里停了一拍,抬头看了看门洞上方那些被烟火熏黑的砖拱,砖缝里长着几簇细瘦的蕨草,从缝隙里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城里的街道比广元的宽一些,但人少一些,午后的日头把石板路面晒得发白,铺面门口的人影稀稀疏疏的。一个老婆婆坐在自家门前的竹椅上打盹,膝盖上摊着一把蒲扇,风从她面前吹过去的时候扇子边沿轻轻晃一下又不动了。街边有一家面馆,门板的颜色有些旧了,灶台上的大锅盖缝里冒出细碎的白汽,在午后的光线里弯弯扭扭地升上去,散开了,变成一片清淡的白雾。 沈伯安和陈叔平在面馆门外的桌边坐下来。桌面的木板被油渍浸得发亮,边角磨得圆润光滑,像一块被无数只手反复抚摸过的老石头。他们要了两碗面,面是细条的,汤里放了些野葱和切碎了的腌菜,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油。沈伯安低头吃着,面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在午后的日头底下让人有些发困。陈叔平坐在对面,吃得慢,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在汤里多涮了一下才送进嘴里,像是在慢慢品着这碗面里的味道。 吃完面之后,他们在绵州的街道上慢慢走着,找了一间靠着城墙根的小客栈住下了。客栈比之前住过的那些都小,只有三四间屋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大石榴树,正开着最后几朵迟开的花,花瓣的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暗赭,在午后的光里像是要慢慢合起来了。沈伯安推开二楼的房门,里面有一张木床和一扇朝南的窗户,窗纸被日头晒得有些泛黄了,窗缝里透进来城外田野的气息,带着淡淡的稻禾和泥土的气味。 他把烟杆叼进嘴里,在窗边坐下来,点了一袋烟。窗外的天色正在从午后的白亮慢慢转向暮色,城墙外那片田野上的光线正在变得柔和起来,稻穗上的芒尖被斜阳照成了一片金色的细丝,在风里密密地闪着。他坐在那里抽完了那袋烟,把烟灰磕在窗台外面的墙根下,看着那片天色慢慢地暗下去,像一杯被放在桌上很久的茶,颜色一点一点地变深、变浓。 陈叔平的房间在走廊的另一头。沈伯安听见他推开门进去的声音,然后是门被带上的声响,然后是房间里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响。那些声音响了一会儿就停了,院子里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暮色一起把整间客栈慢慢地包裹起来。沈伯安在窗边坐着,屋檐上慢慢滴下一滴积了一整天的、被晚风凝出的露水,轻轻落在他肩头那件靛蓝短褂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