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残缺的拼图 垭口上的风从南面不停地吹过来,吹得人站久了膝盖都会发凉。沈伯安在那道窄窄的山脊线上站了一会儿,把烟杆别回腰带里,沿着下坡的路迈了一步。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得多,路面上的砂土被风刮得平滑光整,走上去脚底有一种微微的弹性,像踩在一层被压实了的细沙上。两边的树又换了,从松树变成了矮矮的灌木和成片的野花,紫色的、白色的、淡黄色的小花在风里密密地开着,花瓣被风吹得不停地颤着,像一群栖在矮枝上的蝴蝶在不间断地振着翅膀。 下坡的路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路面就平缓了。树影重新浓密起来,从灌木变成了成片的柏树和槐树混长,树冠在头顶把天光筛成了碎影,风穿过树叶的缝隙灌下来,带着一种湿润的青涩气味。路边的草丛里开始出现了一道浅浅的水沟,水沟里流着细细的清水,水声不大,但能听出来是活水,在石缝和草根之间轻快地淌着,偶尔被一片落叶挡住又漫过去,哗啦一声散开了又合拢。 又走了一阵,路面从砂土变成了石板,石板铺得不规整,有大有小,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比砂土路滑一些,但走起来稳当。沈伯安踩上一块石板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石头微微晃了一下,他稳住了步子,继续往前走。路两边的景色和山北面完全不同了——田里的作物换成了水稻,水稻的绿比北边那些麦田和稻田的颜色更深更润,像被水洗透了之后泛着一层油亮的深绿。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汪汪的一片一片,像被碎镜子切成了一块一块又拼回去的。 路边出现了一座小石桥,桥下是一条更宽的溪,水流得比山那边那些溪急一些,水面上泛着一层碎亮的光。沈伯安走到桥中间站住了,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石头上长着一层绒绒的青苔,被水流扯着,顺着水流的方向倒伏着,像被梳子梳过的头发。几尾细长的鱼在水底的石头缝隙里穿梭,银灰色的脊背在水光里一闪一闪的,停一停又游走了。 陈叔平走上来在他身边站定,也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他把木杖靠在桥栏上,两手撑着栏杆,看了好一会儿。"这水比嘉陵江的还清。"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嗓子深处慢慢溢出来的松弛感,"川北的水都是山上下来的雪水,凉得很。" 沈伯安把烟杆叼进嘴里,点上了火,吸了一口。山里风小了些,烟气在树影间升上去,穿过枝叶的缝隙散进了午后的天光里。他靠着桥栏抽着烟,看着桥下游那一段水面被日头照得发亮的部分,水波晃动着把光碎成了无数细小的、跳动的亮片。几片柳叶从上游漂下来,贴着水面打着转儿,从桥洞下面穿过去,顺着溪流的方向拐了一个弯就不见了。 "到了四川,"沈伯安说,"你想去哪儿?" 陈叔平靠着桥栏,看着水流的方向想了一会儿。"往前走。"他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路还长着。" 沈伯安把烟灰磕在桥栏的石面上,灰白的烟末被风卷起来飘进溪水里,在水面上浮了一瞬就被水冲散了。他把烟杆别回腰带里,迈步走下了石桥,沿着石板路继续往南走。陈叔平跟在后面,脚步声和沈伯安的脚步声交错着,被桥下的流水声和树间的风声混在一起,像一段被踩碎了的、不成调的节拍。 路在前方穿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竹林比之前在江湾看到的更密,竹竿粗而直,一节一节地往上伸着,竹梢在高处交错着搭成了一道绿色的穹顶,把天光滤成了青绿色的、柔和的光线。风穿过竹林的缝隙时发出一种不同于普通树丛的声音,是那种成片的竹叶相互摩擦产生的细碎而清亮的沙沙声,像有一阵极小的雨落在干燥的竹叶上。路面上铺着一层干枯的竹叶,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脚步落在竹叶上只有轻微的沙响,像是被那些干叶子把脚步声都收走了。 沈伯安走在竹林里,光线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肩头和背上画着不断移动的、细碎的光斑。竹林的尽头能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鸡鸣,隔着密密的竹丛传过来,被竹叶的沙沙声揉碎了一部分,剩下来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声响听得不真切,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在水面上破了之后又没了。 竹林在前面豁然开朗。路从竹林里穿出来,眼前是一座镇子。镇子比柳河和秦州那些镇子都小一些,但比三岔镇大,镇口立着一座木头的牌坊,横匾上的字用红漆写着,颜色还算新,写的是"青竹"两个字。牌坊下面坐着几个正在剥豆子的妇人,围着一只竹匾,豆荚在她们手里被掰开的声音啪啪地响着,断断续续的,和她们低声交谈的话声混在一起。 沈伯安走过牌坊的时候,一个剥豆子的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跟着的陈叔平一眼,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又低下头继续剥豆子了。她手里的豆荚啪地一声裂开,豆子滚进竹匾里发出几声清脆的、弹跳的响声。 青竹镇的街道只有一箭地那么长,两边开着几间铺子,一间杂货铺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辫子大蒜,一间豆腐铺的门板上渗着水珠子,一股淡淡的豆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街面上有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赤着脚,脚底板拍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短促,跑过去的时候一阵风带起了路面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跟在他们的脚后面。 沈伯安在街边一棵老榕树底下站住了。榕树的树冠撑开了一大片浓荫,树根从地面拱出来,粗壮的根须虬结盘绕着,像一只张开的大手把地面抠住。树底下有一张长条石凳,石凳被坐得光滑发亮,表面泛着一层被日头和汗水磨出来的、温润的暗色。他在石凳上坐下来,把烟杆叼进嘴里,看着街面上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和坐在铺子门口摇着蒲扇的老人。 陈叔平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木杖靠在石凳边上,也看着这条街。他的目光从街那头扫到这头,又在那些铺子的招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坐在了一个可以不用再站起来的地方,把全部的重量都交给了身下的石凳。 沈伯安抽完了一袋烟,把烟灰磕在榕树根旁边的土里,站起来。他偏过头看了陈叔平一眼,陈叔平也从石凳上站起来了,拿起靠在石凳边上的木杖,没有拄它,只是握在手里,跟在沈伯安身侧。 两个人穿过青竹镇的街道,从镇子南口走出去。南口外面是一条沿着溪流的土路,路面上铺着细碎的鹅卵石,被水冲得圆润光滑,踩上去脚底能感觉到那些石头的弧度和温度。溪水在路右侧不远的地方流着,水声在午后安静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哗哗的,像一首没有词只有调子的歌,一路跟着他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