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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出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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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地道 天亮的时候汉中城还没醒透。街上的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潮气,昨晚那些热闹的灯笼已经熄了,各家铺子的门板还严严实实地关着,只有做早点的铺子里透出隐隐的昏黄灯光和蒸笼里白汽涌动的细响。空气里又浮起了那种熟悉的、混着露水和柴火味的微凉,和离开临洮那天早晨的凉意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 沈伯安推开窗户的时候,皂角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嫩绿色的薄光,是夜里被露水洗透了之后在初升的日头底下展现出来的颜色。巷子里没有人,墙根那丛凤仙花上的露珠被阳光照着,一颗一颗亮晶晶的,像谁在花叶上缀了一排细小的碎珠子。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烟杆叼进嘴里,没有点火,就这么含着那根凉的竹管,听着巷子深处一户人家的门被拉开时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嘎声,听着早起的妇人泼水在石板路面上的哗啦声。那哗啦声在晨光里响了一下就停了,水在路面铺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又被风吹干了。 他转过身,把布袋系好搭在肩上,推开房门走下楼去。楼梯木板在脚下仍然吱嘎吱嘎地响着,楼梯转角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在晨光里比昨晚看着清楚了一些,能看出画面上是一条江和两岸的山,山很淡很淡,墨色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 陈叔平已经坐在楼下大堂的桌边了。他的木杖靠在桌腿上,面前搁着一碗白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筷子横在碗沿上。他看见沈伯安从楼梯上下来,朝他点了点头,又把目光移回到碗里那几粒红枣上。沈伯安在他对面坐下来,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端过来另一碗粥放在他面前,粥是热的,白汽从碗面上袅袅地升起来,米香里带着红枣被煮透了之后渗出来的那一点蜜糖似的甜味。 "吃了再走。"老板娘说,把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又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了。 沈伯安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熬得稠,米粒已经煮化了,红枣的甜味浸在粥里,入口温润绵软。他端着碗慢慢喝着,目光从碗沿上方看出去——陈叔平也端起了碗,把粥喝完了,碗底剩下几粒红枣的核,他用筷子拨到碗边搁着。他放下碗的时候把木杖拿起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今天天气好。"陈叔平说,"能见度高,走路看得远。" 沈伯安把粥喝完,碗放回桌面上。他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碗旁边,站起来,把烟杆叼进嘴里,朝陈叔平偏了偏头。陈叔平撑着桌子站起来,把木杖拄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客栈的门。皂角树的影子在门口的石板地上铺着,是晨光拉出来的那种长长的、淡灰色的影子,树冠里的皂角荚在晨风里轻轻地碰着,发出干爽的细响。 他们从汉中城北门穿过去,沿着一条向南的官道走出了城。出城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屋脊线上方,晨光把城墙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墙面上那些密密的夯土纹路被斜斜的晨光照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棱线。城门口的守卒正靠在门洞的墙上打哈欠,看见他们走过去也没抬眼,手里的长矛斜倚着墙根放着。 出城之后的官道两旁是成片的稻田,稻穗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弯着腰,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金色的波浪。田埂上长着成丛的野菊花,金黄色的小花在稻穗的间隙里密密地开着,蜂子已经出来了,嗡嗡地伏在花心里采着蜜。空气里稻香和花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扑在脸上黏糊糊的。 沈伯安走在官道上,步子迈得比之前几天轻快了一些。走了这么多天的路之后,他的身体像是已经适应了这种日复一日的行走,腿上的筋骨有了力气,肺里吸进去的空气也像是被这条路、这片田野和这连日不断的脚步重新洗过了一遍似的。他侧过头看了陈叔平一眼,陈叔平走在他左边,步伐整齐地踩在路面上,木杖不再一直握在手上了——他把木杖横扛在肩上,两只手搭在木杖的两端,只有在下坡或者路面不平的时候才拄下来。他的左腿落地的力道和右腿几乎一致了,只在步子迈得大时能看出膝盖微微多弯了一下,但那弯度浅浅的,像是已经快要被走路的习惯磨平了。 "你的拐快用不上了。"沈伯安说。 陈叔平偏过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横着的木杖,把它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扛回肩上去。"再过几天大概就能扔了。"他说,"这根木头陪了我一路,倒是有点舍不得扔。" "那就留着。" "也是。"陈叔平把木杖从肩上拿下来拄了一步,又扛回去,像是在不断试探着那根木头还在不在自己手边,像确认一个已经不需要了却还是想随身带着的东西。 官道沿着一条缓缓下降的坡往前延伸着,两侧的稻田渐渐退了,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绿油油的叶子贴着地面铺开。又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片林子,树不高,但密,树干是灰白色的,树冠上挂着细碎的叶片,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沈伯安走近了才看清是桦树,树干上那些横生的皮孔在日头底下泛着细长的浅色纹路,像被谁用指甲在上面一道道地划过。 林子里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溪底的沙子和细碎的卵石,水面在日头下泛着跳动的亮光。溪上搭着一根木头当桥,木头表面被走的人踩得光滑发亮,中间段微微向下凹着,像是被无数双脚磨出了弧度。沈伯安踩上那根木头走过去的时候脚步稳当,木头的弹性在他脚下微微颤了一下就稳住了。陈叔平跟在后面,踩上木头的时候把木杖从肩上拿下来拄着,用杖尖在前方探了探桥面的平整,然后才迈步,走得稳稳妥妥的。 过了溪之后林子渐渐稀了,前方又是一片开阔的田野。田野尽头能看见一道山影,青灰色的,不陡,缓缓地起伏着,像一道被揉圆了的脊背卧在天边。山脚下有一个小小的村子,七八户人家的样子,屋顶上冒着细细的白烟,鸡鸣声从村子深处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隔着那片田野听上去朦朦胧胧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串铃铛。 沈伯安在田埂边上站住,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看着前方那道山影。陈叔平走到他身边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过了那座山是什么地方?"沈伯安问。 陈叔平把木杖从肩上拿下来拄在手里,侧过头想了想。"过了那座山就是川北的地界了。"他说,"山不高,翻过去之后路就好走了。再往南走两三天能到广元。" 沈伯安把烟杆叼回嘴里,没有点火。他看着那道青灰色的山影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淡光,看着山脚下那座小村庄里升起来的细烟在风里歪歪扭扭地飘散。 "那就翻过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