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道三日 他们穿过柳河镇的时候,街上的日头已经从晨光里的暖金色变成了一种干燥的白亮色,铺子门口挂着的布幌子在无风的正午里垂着,一动不动。镇子南口的路面比镇子里宽了一倍,官道从这里分出去,一条贴着江岸继续往南延伸,另一条拐向东南方向,路面上铺着的碎石颜色更深一些,像是被人走得更久踩得更实了。沈伯安站在岔路口看了看两条路,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 "走哪条?"他问陈叔平。 陈叔平站在他身侧,也用木杖点了点两条路的方向。他的目光在那条贴着江岸往南的路上停了一会儿,又朝东南方向的路看了几眼,然后把木杖收回来握住。"走江边这条。"他说,"沿着嘉陵江一直走,到了广元再往东转,路好认。" 沈伯安点了点头,沿着江岸的官道继续走。日头越升越高,路面被晒得发烫,细碎的石子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光。江面上没有风,水波平缓地流着,青灰色的水面在正午的日头下像一面被拉长的镜子,把两岸柳树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收在水里。柳树垂下来的枝条在无风的空气里静止着,一串一串地悬在水面上方,像一条一条凝固了的绿线。他们走了一阵之后在路边一棵大柳树底下歇脚,树荫铺在地上凉快了许多。柳树根旁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被过路的人坐得光滑发亮,沈伯安在青石板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葫芦喝了口水,水已经被日头晒温了,咽下去带着一股微微的暖意。 陈叔平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木杖靠在树干上,用手揉了揉左腿的膝弯。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像是已经把这个动作做成了习惯,揉几下就收手了,没有多余的动作。他靠着柳树树干,看着江面上那一动不动的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从汉中往北走,也是走这条路。那时候是春天,江边的柳树正抽新芽,枝条是嫩黄绿色的,风一吹满江面都是飘着的柳絮。" 沈伯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陈叔平的目光落在江面上,但眼神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地方。"你那时候跑货?" "跑货。替一家药铺押一车药材从汉中送到秦州。药材是当归和黄芪,装了满满一车,骡子走得慢,走了五天才到。"陈叔平把目光从江面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横放在膝盖上的木杖,"那趟货送到之后,药铺掌柜多给了我半贯钱,说路上辛苦,让我自己去吃顿好的。我拿着那半贯钱,在秦州城东街那家面馆连吃了三天宽条子。" 沈伯安把烟杆叼进嘴里,没有点火,含着那根凉的竹管。"后来呢?" "后来就认识了阿念她娘。"陈叔平的声音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那家面馆斜对面有一家布庄,她是那家布庄老板的女儿,常站在柜台后面剪布。我吃面的时候能从窗户看见她。有一天吃完面出来,在门口碰见她提着一篮子布样从对面走过来,擦肩而过的时候她手里的篮子歪了一下,掉出来一块靛蓝色的布。我弯腰帮她捡起来。她把布接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声音很轻。后来我就常去了。" 沈伯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搁在膝盖上。"你后来娶了她。" "娶了。"陈叔平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浅浅的,又出现了。"娶她的时候我一无所有,连聘礼都是借的。她爹不同意,但她自己收拾了两件衣裳从家里跑出来了,站在巷子口等我。那天晚上我记得很清楚,月亮也是弯的,和那天晚上在客栈院子里看见的一样。"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下去了,然后又接上了,"她这辈子跟着我吃了不少苦,没享过什么福。" 沈伯安没有说话。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烟杆叼回嘴里,朝南边那条官道的方向看了一眼。江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是风从上游吹过来了,柳树的枝条开始轻轻晃动,把倒影在水里揉碎了又合拢。他把烟杆点上了火,吸了一口,烟气在无风的正午里升起来,直直地往上飘着,升到柳树梢头的高度才被风吹散。 "走吧。"他说。 陈叔平撑着柳树树干站起来,拿起木杖,站在他身侧。两个人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江面上的风渐渐大了一些,把水面上的倒影揉成了一片细碎的亮斑,柳树的枝条在风里摆着,枝条上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浪一浪的,远远看着像整排柳树都在呼吸。午后的日头从正顶慢慢往西偏了,影子从脚底下重新伸出来,往东边拉长,一步一步地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移动。路上遇到一队往北走的商队,十几匹骡子驮着满满的货垛,货垛上盖着深蓝色的油布,油布在日头下反射着暗沉的光。赶队的汉子骑在一匹矮马上,马鞍上挂着一只酒葫芦,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那汉子朝他们点了点头,沈伯安也朝他点了点头。 过了那道江湾之后,官道贴着山脚走了一段,路右侧的山壁陡了起来,石壁上长着密密的蕨草和青苔,水珠子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路上汇成了一道细细的湿痕。左侧的江面在这里变窄了一些,水流急了,哗哗的水声比之前那段路上清晰了许多,能听见水撞在江心那些露出水面的石头上的声响。 沈伯安走在前面,陈叔平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木杖点地的声音在江水的哗哗声里不那么明显了,但沈伯安还是能从脚步声里分辨出它的节奏——一步一响,稳稳的,没有变慢。他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陈叔平一眼。陈叔平的脸上没有汗,额角上是干的,嘴唇的颜色比早上的时候红润了一些,走路的姿势也自然了很多,那条左腿落地的力道比几天前刚跟着他走的时候重了一些也实了一些。 "你腿好了。"沈伯安说。 陈叔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抬起来走了几步,像是在确认什么。"差不多好了。"他说,"走路不怎么酸了,上下坡的时候还有一点点,但比前几天好太多了。"他把木杖换了只手握着,"再过几天大概就不用拄拐了。" 沈伯安把烟杆叼回嘴里,转了半圈,又迈步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没有特意放慢,但他知道身后的脚步声会跟上来。果然,木杖点地的声音在两步之后又响起来了,节奏和之前一样稳,和他脚步声的间距保持着那个已经走了很多天之后磨出来的默契。 日头沉到了西边山脊线上面的时候,江面上的光从白亮变成了一种柔软的金橘色。官道在前方从贴着山脚转出来,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了——江面在这里铺得很开,水色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温暖的暗金色,两岸的柳树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橘红。远处能看见一座城郭的轮廓,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里卧着,城墙上方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歪歪扭扭的,被晚风扯散了又聚拢,和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融在了一起。 沈伯安在官道上站住,看着远处那座城郭。江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灶火和饭菜的气味,还带着一丝晚开的桂花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地钻进人的鼻孔里又散了。 "汉中到了。"陈叔平在他身后站定,声音里带着一丝从他喉咙深处慢慢升上来的、很轻很缓的东西,像是走完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终于能在路的尽头看到一盏灯时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动静。他木杖点地的声音在暮色里响起,一步,隔一步,又一步,走到沈伯安身侧和他并肩站着。 两个人站在官道边上,看着远处那座城郭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又一点一点地被城墙上初升的灯火重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