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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甘州烽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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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州烽燧(中点转折) 山路在松林里又拐了几个弯,坡度渐渐变缓了。沈伯安感觉到脚下的路面从向上倾斜变成了几乎平的,松树开始变得稀疏,头顶的树冠露出更大片的天光来,阳光从枝叶间直直地洒下来,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又走了几十步,树忽然退到了两侧,前方豁然开朗——他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块不太大的平地,生着矮矮的野草,草叶被山风吹得贴着地面伏着。平地的边缘是一道缓缓的坡,坡面往前延伸着就断了,下面是一片开阔的河谷。沈伯安走到平地边缘站住了,风从南面迎面扑过来,大得把他短褂的领口吹得紧贴着下巴。他眯着眼往南看,河谷在午后的日头底下铺展着,绿油油的一片,像一条宽宽的带子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平原。河是青灰色的,在谷底蜿蜒着,日光照在水面上折出一长条亮晃晃的光,像一根被拉直了的银线。河两岸种着成排的柳树,枝条垂着,在风里轻轻摆着,远远看着毛茸茸的一层绿色浮在水边。 陈叔平在他旁边站定,把木杖插在面前的草地里,两手叠在杖头上,也在看那片河谷。山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向后翻着,他眯了眯眼,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又出现了。"到了。"他说,"下面就是嘉陵江。沿着江边走,两天能到汉中。" 沈伯安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在手里,风太大了,烟点不着。他看着脚下那条慢慢变宽的青灰色河流,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日光切成碎片的粼光,又看看两岸那些密密的柳树和河滩上白色的卵石。"路上人多不多?" "江边有官道,走的人不少。商队、行脚僧人、赶考的、走亲戚的,都有。"陈叔平把木杖从草地里拔起来,握在手里,"沿着江走的好处是不怕迷路,水声能指方向。坏处是没遮没挡,夏天晒得很,好在这季节不算太热。" 沈伯安把烟杆别回腰带里,朝下山的路迈了一步。下山的路比上山那面好走多了,坡面平缓,路面被走的人踩得硬实光滑,两边的树也矮一些,更多的是灌木和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小花一丛一丛地簇在路边的草丛里。风从河谷灌上来,吹得那些花枝摇摇摆摆的,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在半空中,像一小场彩色的雪。 走了小半个时辰,路面的坡度渐渐收平了,灌木丛退了,路两侧变成了长满野草的河滩。嘉陵江就在右手边不远处流淌着,水声比在山顶听着更清晰了,哗哗的,带着一股清凉的湿气扑面而来。河水是青灰色的,靠近岸边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那些被水流磨圆了的石头,再往中间去水色转深,变成了沉沉的墨绿色。河面上偶尔漂过一截枯木或者几片树叶,顺着水流朝下游慢慢地打着转儿。 官道沿着河岸延伸着,路面比山路上那些宽出了一倍,铺着细碎的石子,走上去沙沙响。路两边时不时能看见有人踩出来的小径通到河边,小径尽头的水边搁着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是过路人歇脚洗面用的。沈伯安走到一条小径尽头蹲下来,捧了一捧河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沁着牙,扑在脸上把一路走出来的燥热一下子压了下去。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看见陈叔平也蹲在他旁边,用手掌舀了水喝了,又抹了一把脸。 "这水能喝?"沈伯安问。 "能喝。嘉陵江的水干净着。"陈叔平站起来,把手上残余的水在裤腿上擦了擦,"走水路的人有时候直接舀了煮饭喝,也没见谁闹肚子。" 两个人重新走回官道上。日头已经从正顶偏到了西边,江面上的粼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暖金色,水流的颜色也跟着变了,从墨绿转成了暗金和青灰交融的颜色,像一条被揉皱了的绸缎在风里慢慢展开又收拢。河岸边的柳树投下的树影开始从树根底下往外拉长了,一条一条的长影子铺在路面上,走上去凉阴阴的。路上偶尔能遇见人,一个赶着羊群的老汉从对面走过来,羊群咩咩叫着挤挤挨挨地占了半边路面,沈伯安和陈叔平让到路边等着羊群过去。老汉朝他们点了点头,沈伯安也朝他点了点头,羊群走过之后蹄印密密麻麻地印在路面上,像一排排细小的印章盖过去又散了。 走了一阵,路边出现了一座小石桥,桥很短,只有几块石板搭在一道从山上流下来的溪水上。溪水清凌凌的,从山脚的石缝里汇出来,穿过桥洞流进嘉陵江里。桥头有一棵大柳树,树干歪着伸向水面,枝条垂进了溪水里,被水流扯着。柳树底下坐着一个人,白头发白胡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面前摆着一只扁扁的竹篮,篮子里搁着几捧青红的野果子。那人正靠着树干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沈伯安和陈叔平,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像"走、走"又像"饿、饿"。 沈伯安在柳树旁边站住了,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果子。野果子不大,比杏子小一点,皮上泛着青红色,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闻着有一股酸甜的清香。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放在竹篮边上,伸手取了两颗果子。老头睁开眼看了铜板一眼,又闭上眼了。沈伯安把一颗递给陈叔平,陈叔平接过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酸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沈伯安也咬了一口自己那颗。果皮薄薄的,咬破了酸味先涌出来,在舌尖上炸开,酸得他牙根一紧,但酸劲过去之后舌根底下泛出一丝淡淡的甜味,又凉又清。他咬着那颗野果子沿着官道继续走,把果核吐在路边的草丛里,果核滚了两滚掉进了江水里,被水流卷着带走了。 日头渐渐西沉了,从暖金色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沉成了暗紫。天边那条江面的亮光越来越窄,最后缩成了一根细细的金线,贴着远山的地平线闪了闪,灭了。星星又出来了,一颗一颗在头顶浅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江面上倒映着星光,粼粼的,碎碎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火种落在水面上。 官道旁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歇脚亭子,木头搭的,顶上的茅草盖得厚实,四面透风但能挡露水。亭子里的长凳被夜露浸得微湿,沈伯安坐下去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凳面,擦出一小片干的木面来。陈叔平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木杖靠在柱子上,靠着亭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左腿伸直了搁在面前的石板地面上。 沈伯安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陈叔平。两个人就着葫芦里的水慢慢地吃着饼,夜色从江面上漫上来,把河岸、柳树、官道和远处的山影一点点地吞进暗色里。江水的哗哗声在夜里听着比白天更响了,带着一种沉沉的、持续不断的律动,像大地在很深的地方缓慢地呼吸着。天顶的星星越来越密了,银河从东南到西北横贯过头顶,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把天穹分成了两半。 沈伯安吃完了饼,把烟杆叼进嘴里点上了火。烟叶烧着,白烟在星光里升上去,升到亭顶的茅草边缘就被夜风吹散了。他靠着亭柱,看着远处那条在夜色里泛着暗光的江水,看着江对岸那些黑黢黢的山影的轮廓。 "你打算一直走到哪儿?"陈叔平问。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听起来比白天沉了一些,像被夜露润过了。 沈伯安吐了一口烟,看着白烟在星光里散掉。"不知道。"他说,"走到哪算哪。路在前面就往前走。"他顿了顿,烟杆在手里转了半圈,"你呢?" 陈叔平把木杖从柱子上拿下来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杖身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样。路在前面就往前走。" 沈伯安把烟杆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穿过亭子的四面灌进来,凉凉的,清清的。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那颗酸枣还在,贴着他的胸口,硌着肋骨,不疼,温温的一小粒。他收回手,靠在亭柱上,看着江面上那一片被星光点亮的碎光,慢慢闭上了眼睛。风声和水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裹在一层厚厚的、柔和的夜的声响里。